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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的腹语III｜在框选的世界中搭景
Preface
摄影的创造过程，不仅是将现实经由机械操作复制为图像，更可能延伸为涉及观看的身体、时空感知与记忆，成为建构场景的元素。
本次“摄影的腹语”对谈邀请到艺术家徐婷，她的创作往往生成自细微的感知片刻，一闪而过的记忆瞬间延伸为影像的创造。徐婷的作品横跨摄影、复合媒介、空间装置与建筑思考，不再停留于平面，而在尺度与场域之间持续转换，从单一图像来到地景，不同的观看经验在其中生产，最终接近的是对感知的分配与重组——转瞬即逝的感受被转化为可被身体重新经历的独特场域。
Interview
Part1
经验的锤炼与直觉语言的萌生
经验的锤炼与直觉语言的萌生
许钧宜：
想请你先聊聊创作的核心动机。你的作品具有鲜明的视觉性，并不呈现清晰可辨识的场景，而是充满模糊、晃动与弥散的光影。你从何时开始掌握这种“语言”？过去曾接受过怎样的创作训练？
Hsu Ting, Foggy Mirror, 2018
UV print on aluminum panel, wood, paint
Dimensions variabl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UV print on aluminum panel, wood, paint
Dimensions variabl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徐婷:
我在英国读硕士时开始形成较鲜明的视觉语言。之前在台湾求学时是我艺术观念初步启蒙的时期，也意识到自己可以通过摄影进行创作。当时朋友告诉我，如果在某个媒介领域对品质的要求比别人更高，那可能就是适合发展的方向，我对自己的观察力有一定的自信。但在台湾仍属初步探索，到英国后，学校风气和同学对我的影响很大。我的思维方式本质上较为东方且偏向保守，但同学和学校风格比较狂野、嬉皮，让我发现表达自己不必那么严肃，于是我开始尝试突破既有框架，更大胆地实验摄影作品的展示形式以及观众的观看方式。
Hsu Ting, Moving Softly, 2024
Pigment print on paper, aluminum frame
51x43x4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Pigment print on paper, aluminum frame
51x43x4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徐婷:
我认为创作的“语言”是长期探索的过程，语言并非在被发现或确立之后便告完成，它会随人生阶段的变化与思考的深度不断调整。
发表作品像说话，好的“讲者”能深入浅出，用真诚方式让人接受，作品所传达的应当是艺术家自身，无需刻意修饰或伪装。作品的自信来自经历挫折后的积累以及对自我的认识。
出社会后的挑战对我的创作语言影响极大，现在我认为好作品要“自在”，这很不容易，所以这是一辈子的功课。
Hsu Ting, Light in the Distance, 2024
UV print on aluminum panel
57x41x1.5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UV print on aluminum panel
57x41x1.5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Hsu Ting, Dust in the Sun, 2024
Pigment print on paper, aluminum frame
80x104x4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Part2
重组记忆，从空间起笔
你刚提到创作语言必须花非常多时间来发展跟雕琢，你的作品聚焦于细微视角，反复修改与编辑，凝聚出一种不断变化的抽象风景。从拍摄现场到后期，你是如何留存、延伸并转化记忆中所感知的时刻？在不同尺寸的作品中，你又是如何去调整自己的创作方法的？
徐婷:
我通常在电脑里分类整理影像，创作时，我往往从空间出发；面对一个空间之后，才进一步思考希望通过作品表达什么。
我会用模型或3D感受，也常去现场。通常会有模糊方向，然后回工作室挑选照片，有的打印出来，有的则在电脑里，有的需要裁切或局部使用。每件作品做法不同：有些照片一次成立，有些我只想保留某部分。去年在新北美术馆的平面作品，我用实体方式摸索，甚至买小框实验拼凑，感知画面应有的观看距离。而柏林创作系列又不同，我在桌面做了个展空间的大模型，自然光每天投射其中，把照片全倒出来配对排列，像冥想。
Exhibition Photo : Liminal Space, Künstlerhaus Bethanien, 2023, Berli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Künstlerhaus Bethanien © Hsu Ting
徐婷:
创作没有固定规则，规则常限制可能性，但我基于自我了解，会用自己的方法启发自己。之后留出审视时间，每天重新调整，问自己叙事是否有趣、有张力、能否说服自己，反复如此。
许钧宜：
你在成堆照片中进行排列工作时，那些照片是原始素材还是已经转化成某些视觉符号了？
徐婷:
都有，大部分是原始素材，也有已截取的片段——某些观点或笔触。这些选择往往来自当下的感觉。它不仅存在于拍摄发生的瞬间，也体现在拍摄完成之后，如何面对与处理这些照片。
有些照片在今天看来或许尚未显现出更多可能性，到了明天，或许又会发现很多可能。拍照那一刻看似结束，但之后再回看，它仍延续在生活轨迹与经验中。对我而言，这两者始终是结合在一起的。
Exhibition Photo : After Image, PTT Space, 2022, Taipe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Part3
风景 : 一种被观看后的自然
风景 : 一种被观看后的自然
许钧宜：
你的作品总让人感觉你有一个可回访的想象世界或风景，然后你把它创造出来给观众看。你对“风景”有何理解？你是否会有直观的想象？你是怎样理解影像跟风景的关联？
徐婷:
我觉得人们想象中的风景是广阔无边的，但它其实是“被框选下来的世界”，是“被观看后的自然”。风景成立前必有观看者，无论肉眼或相机，视线范围有限，因为“我”存在，所以看出的画面就是风景，带有距离——距离成就景象样貌。
绘画或摄影中的风景，指向的是你所站的位置、与事物间的距离，某种程度上也是立场。大多风景是宏观的，但微观也是一种风景，我的作品常试图探索这个概念——用微观的方式去打破我们寻常观看的距离，所以我的作品我的作品，它更像是一种微观下的风景。
Exhibition Photo: The Architecture of Fear and Cure
New Taipei City Art Museum, 2025, Taipe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New Taipei City Art Museum © Hsu Ting
New Taipei City Art Museum, 2025, Taipe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New Taipei City Art Museum © Hsu Ting
徐婷:
去年新北美术馆的展览中，我展出一件大型帘幕装置和两件表框作品。观众反馈说，看表框作品时，你像是小世界以外的巨人，能宏观看到框内全貌，但转看大型帘幕时，虽庞大，却被迫置身其中，微观感受动线中的每一帧。
我喜欢在宏观与微观之间进行调度与切换。这种思维方式也很像拿着相机时的状态：你以为自己是镜头世界的掌控者，但当观看发生时，又会完全进入影像之中，看不到身后的其他角度。观看者在框定世界的同时，也被影像的框架所限制。
许钧宜：
我想分享第一次看到你作品时的感受，像是在平面静态摄影图像里，把非常细微的一些感知所巨大化并呈现出来。同时你的作品常让观看者回到影像尚未被固定的状态，在静态中仍感到持续变化，如同我们的视觉总是会存在很多难以辨识，模糊跟恍惚的时刻。你如何从实际景象调度这些感受，并将他们逐一的转化成抽象或是几何的视觉元素？
徐婷:
我拍照的时候非常的随性，我希望完全忠于当下的感觉，没有目的，操作近乎情绪性书写，也很少为记录某事而拍，更多是知道自己在何种情境会有感觉，便将自己放入舒服状态，有收获或无皆可，没有得失心。然后我会定期整理素材，会发现它们都有发展的可能，可能不是现在，但是全看我用什么样的心态或是角度来看待这些照片。
我很喜欢艺术家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1），她说“艺术家过于信任想法，想法是艺术的敌人”（ Artists have too much faith in their ideas, ideas were the enemy of art）。我不认为创作仅仅依赖于思考或理性的运作，而是通过整体感官与生命经验去感受事物真实的样貌。抛开对对象的既定观看立场是创作最基本的要求。
（1）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1912-2004）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美国抽象画家之一。1912年出生于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一个贫困牧区，1932年移居美国. 马丁的作品以极简的“网格”绘画闻名-，画面常以柔和的色彩和精确的铅笔线条构成。
The Islands,
Agnes Martin,
1961
oil and graphite on canvas, 72" x 72" (182.9 cm x 182.9 cm)
© 2019 Estate of Agnes Martin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oil and graphite on canvas, 72" x 72" (182.9 cm x 182.9 cm)
© 2019 Estate of Agnes Martin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Untitled,
Agnes Martin,
1965
© Estate of Agnes Martin/DACS, London, 2015
© Estate of Agnes Martin/DACS, London, 2015
徐婷:
如果我不是艺术家，我的照片可能像一连串错误——过曝、失焦、失去细节，但它们贴合我的观看与情感，代表我与眼前画面相处的方式。我不喜欢“天气好拍照才漂亮”的说法，阴天不过是换了色调的水彩画。为了拍完整夜景而用广角、脚架，教科书式的图片不缺我这一张。
我们与AI的差别在于身体与情感的体验——或许是某次旅行时因吵架哭得握不稳相机拍下模糊画面，日后回看，记得的是悲伤时连相机都握不住的感受，这才是摄影存在的意义。所以我的作品没有明确的“转化过程”，因为思维的转化在拍摄的起点时就已经建立了。
Hsu Ting, Fluorescent Candlelight, 2024
Pigment print on paper, aluminum frame
42.5x57.5x4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Pigment print on paper, aluminum frame
42.5x57.5x4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许钧宜：
如果说创作不能被太严谨的方法论或是观念所限制住，但回到实际层面上来看，你的创作从平面到立体、室内到室外，客观逻辑完全不同，你却总先做微缩模型去感受。从平面到立体摄影到建筑之间，你是怎么样在不同的逻辑跟方法之间切换视角，又保有最初对于事物或者世界的直观感受的？
徐婷:
我对空间有种“欲望”，像征服或解题的成就感。
在我的照片里面，你也可以看到很多的“空间”，从平面到立体，也不一定说需要切换，就像我说的，因为我很在乎空间，所以当作品需要被放置到一个空间时，我没有办法忽视他怎么去被放置或是被看待这件事。后来在英国读书时我开始正视作品的展示问题，我尝试打散照片原有的排列关系，将影像放大，以不同的视角进行配置，或是在照片之间画线等元素，借此重新思考作品与空间、观看之间的关系。
徐婷:
我现在我其实不觉得需要这么用力去进行立体或是空间的探索。无论物件是大是小，都有其自身所处的空间。当我的平面作品已经足够足以去阐述它的框内的空间时，其实不再需要把它高高低低，或者是用特殊的方式展示，甚至会直接让它经典整齐地放置。
另外， 我观看作品的视野更广了，创作的场景可以是开阔的沙滩，也可以是用于展示的小房间。我会在整体上思考每件作品在不同场合的表现，不必一次说完所有事。
Hsu Ting, Flying in Suture, 2022Digital print on vinyl, metal, wood
1190cmx620cmx330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徐婷:
我其实不擅长处理立体作品，没有进行过太多雕塑方面的训练，但学校有建筑课程，教做模型与结构，这提供了空间处理技能，但处理空间和处理雕塑不同。我的立体作品仍源自摄影与平面思维，找到这种方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尝试与探索。
毕业后接了不少户外公共艺术邀约，最初几年，我一直被“从平面转向立体”的思维所困扰，做出来的作品更像是一套设计方案，而不像是我自己的创作语言。后来觉得必须让作品在不同场景下都成为我真正的语言，慢慢磨合，才找到属于自己的转换方式。
Part4
让影像拥有身体
许钧宜：让影像拥有身体
你的作品无论在系列或类型上，都让人感到你不只关注影像内容，更关注整体场域——影像仿佛成为大地空间中的挂画、窗户或屏风，让空间变成一个没有边界，但是又被凝聚起来的场域。
回到本次对谈的主题“摄影的腹语”，对你而言，你对摄影这个媒介有何看法？创作过程中对摄影的认知是否有转变？
徐婷：
几年前祖母过世，我重读《西藏生死书》（1），书中提到“中阴”——狭义指死后到来生之间的过程，广义则是两者间的过渡期，做梦也是一种中阴。对我来说，生活中很多悬而未决的状态都可视为中阴。看着祖母遗体，我感到身体是壳，灵魂已不在；身体如容器，承载从生到死的过程，而活着的过程就是中阴。
那身体是否像是相机？当你按下快门，经历了曝光的过程，到达最后的成像。看似要的是结果，但过程才是一切意义所在。我们常将摄影局限于拍照，但它牵扯观看、意念、生活习惯。要在如此大的议题中找到自己的路径，单靠拍照触碰它，必然会出现非摄影的处理方式；反过来，也许是我们误解或缩小了“摄影”的字面意义。
只讨论拍照本就不是这个世代该做的事。起初摄影之于我是表面的创作媒材，但后来已内化——我探讨的更像影像存在的哲学，或想透过不同媒材与形式，探索世界究竟要我做什么。
（1）《西藏生死书》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1992， Harper San Francisco。该书以现代语言阐释古老的藏传佛教经典《中阴闻教救度大法》（或称《西藏度亡经》）。书中以“中阴”为核心，深入探讨了认识生命真义、接受死亡以及帮助临终者等议题，旨在为读者提供面对死亡的实践方法，在当代生死学领域影响深远。
Hsu Ting, Standing Sea View, 2024Digital print on fabric, metal, LED light
1200x240x60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Hsu Ting
许钧宜:
最后，最近有没有正在筹备当或者是你正在进行构想的新的计划或者作品呢？
徐婷:
最大的计划是明年在台中市立美术馆的个展。那将是我这几年创作的总整理——虽然说是总整理，但没有一件过往作品，展出的作品很少，几乎围绕一个系列产生。
当初看到台中绿美图的空间，觉得非常适合延伸“窗前灰尘”系列，光线条件与结构给我很多灵感，也很幸运地通过了申请。目前所有计划都围绕个展筹备。今年在台北会有两件户外立体作品发表，年底也可能发表少量新作，这些过程帮助我更清楚每个创作环节想表达什么，逐步完善，也让个展方向更明确。
Exhibition Photo : White in the Fog, Project Fulfill Art Space, 2024, Taipe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roject Fulfill Art Space © Hsu Ting
许钧宜:
听你分享，感觉像“搭景者”的状态，你搭造的场景可能是你自己内心中，或者是你记忆中所有观察过的感知的一种总体，而你不同的系列创作，都是不断好像在打造出那个感知场域的部分，并想要让它不断地扩延出去。
感谢徐婷今天的对谈，期待你明年的个展与新作发表。
徐婷
Hsu Ting
徐婷的创作主要以摄影为基底，通过对空间的观察，将影像延伸至平面、立体与地景等不同维度。艺术家经常从日常生活的经验出发，通过光影的捕捉与空间的细腻处理，使摄影所捕获的片刻，成为一处介于记忆与现实之间的风景。
对她而言，摄影并不止于按下快门的瞬间；影像必须经历自身所觉察的感性经验，并在反复重新取景的过程中与现实空间对话，才得以完成。在流动的光线与变化的色彩中，艺术家将稍纵即逝的光影转化为视觉语言，探索平面影像、空间与身体之间的关系。
徐婷毕业于英国伦敦艺术大学切尔西艺术学院美术硕士。曾获2019年台南新艺奖及2018年世安美学奖。近期重要展览包括：新北市美术馆，台北，台湾（2025）；Liste Art Fair Basel，巴塞尔，瑞士（2024）；Künstlerhaus Bethanien，柏林，德国（2023）；台湾美术馆，台中，台湾（2021）等。
创作亦延伸至户外公共空间与自然地景计划，作品曾于台湾文学馆，台南，台湾（2022）；落山风艺术季，屏东，台湾（2022）等地发表。
hsuting.net
许钧宜
Chunyi Hsu
许钧宜，影像研究者；创作者；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博士。关注视觉文化与当代哲学，以及摄影与电影美学，以此探讨影像、思想与技术之间的问题性。创作多从实验电影、拾得影像、静照电影等脉络出发，作品曾参加“纽约日记电影节”“台湾／英国缓慢电影节”“台北诗歌节”，并获得相关奖项，于台湾及国际多地进行实验放映。
另成立“non-syntax”实验影像计划，通过展览策划发展跨地域连结；近年来亦在各类空间与美术馆进行独立制作与展览。其书写曾获“世安美学论文奖”“香港青年文学奖”首奖，文章散见于《中外文学》《艺术评论》《现代美术学报》《摄影之声》《放映周报》等刊物。
现为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兼任助理教授，同时从事编辑与工作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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