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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 ImagePresence Project

      摄影的腹语|叙事的切面与显微




      Preface


      在今天,我们已经非常难以定义摄影的特性,如同它已经跟各种的技术、媒介混杂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同样的,摄影的艺术或说摄影创作,在当代非常难以去定义它的特征跟条件,甚至我们不再能用同样的方式去生产静止的图像、记录现实瞬间等概念去理解摄影是什么。


      在接下来三期的主题对谈中,我们将透过“摄影的腹语”的概念,联系港台华语创作者们,去思考一些创作者们难以分类的创作实践。就像是腹语式的表演那样,在表现一个来自于他者或是他人的声音的时候,实际上是发自于最为内在的身体共鸣。换句话说,这些创作者总是绕经摄影本体至最远的一个姿态,却又回应着摄影本身的问题。

      本次对谈邀请到艺术家刘清华Jess Lau,她的作品横跨动画、录像与摄影,并且在三者之间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叙事与美学。对谈将从艺术家的创作脉络出发,深入讨论摄影以及关于静止的感知,如何触发着另一种流动的可能。






      Interview




      Part1
      打开动画的盒子:劳动、时间与物质的可见性




      许钧宜:

      清华,欢迎你参与本次的对谈。是什么样的背景跟契机让你开启了现在这样的创作方法?不同的手法跟媒介又是如何影响你不同阶段的创作?



      刘清华:

      我是 Jess 清华。 2014年毕业于香港城市大学媒体艺术系,主修流动影像(Moving Image),主要方向是动画。


      那时同学做的多是叙事性很强的角色动画,像日本动漫或皮克斯。但我当时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这种方式,于是就开始思考我应该适合做什么样的动画,除了做那种角色式的东西,动画还有什么特质吸引我。


      那时刚好是我在香港住的观塘正在经历都市更新,便觉得定格动画是一个很好的媒材。因为定格动画就是拍照,然后把照片串起来,记录一种状态。所以我的第一个毕业作品,就是一个双视频的定格动画,创作方法很简单,用笔去画城市,但观众看到的是那支笔慢慢减少,而城市的画面一笔一笔建立起来。我每画一笔,就为那幅图画和那支笔各拍一张照片,最后串接起来。整个过程持续半年,这种重复劳动后来成为我创作的重要方法。




      消失之中(动画截图),©刘清华,2014


      许钧宜:

      过去传统动画最核心的基础,就是通过不动的单张图像来制造运动的感觉,这是卡通和手绘动画的技术根基。


      但你的作品并不强调逼真的运动,而更关注图像之间的间隙与制作过程本身。甚至感觉到你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劳动力在这个过程里面,而这个“过程”变成了作品本身的核心,拆解出原先在动画片里被遮蔽、难以厘清的流动感,形成一种解构的状态。


      你是如何透过这种创作来回应这样的问题?你如何理解动画、拍照与劳动之间的关系?



      刘清华:

      我觉得我是在“打开动画的盒子”。


      我成长在90年代,已经是动画非常多的时代了。但我们对创作者付出的时间,或者里面到底用了什么魔法(magic)去做那些动画,其实认知不多。


      我觉得我的创作比较是打开这个盒子,让观众看到动画师、做动画的人跟作品之间的关系,比起制造幻觉(fantasy illusion)。我更想让观众看到动画背后的时间与劳动。我在意的是那些真实投入的部分,比如用半年完成一段影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作品的重要内容。


      我很多创作都在讨论:真实的物质如何在虚构的世界中联系。






      Part2
      从单帧到序列:影像意义的生成方式


      许钧宜:

      例如在《星星喷泉》中,你处理的是大量彼此前后差异极其细微的影像。相比一般摄影强调单张图像的意义,你似乎更关注这些图像在连续状态中的关系。你如何理解这种影像生产方式?



      星星喷泉(动画截图),©刘清华,2021


      刘清华:

      我讲一下《星星喷泉》的做法。它不是用画画,而是把真实世界里各种星星徽章放到镜头下,用针头一条线一条线地把它拆解。每解开一点就拍一张照片,连起来就是一颗星星在自我爆炸的状态。


      比起其他摄影师很在意单张静态照片能传达什么,我更在意它们连起来时的动态。这些图像独立看根本没有意义,就是一堆散开的线。但我希望用动画这个媒介把它活起来——“animation”在拉丁文里有“活起来”的意思。我就是透过拍照来达成这个效果。







      Part3
      文学经验:重构叙事结构


      许钧宜:

      近年来你的创作出现了一个转折,不再只是聚焦于动画生产和劳动性,而是转向更私密、个人的记忆,并结合了摄影、档案与动画手法,给出独特的叙事。特别是2024年的《第一张照片》,首次出现了文字性描述和阅读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刘清华:

      我以前的作品追求把一个概念很干净地呈现的感觉,几乎不用文字,甚至颜色也很少。但三十岁那年我去了台湾,在东华大学华文研究所的学习和文字训练,让我开始用偏文学的方法去理解创作。特别是结构,《第一张照片》我是先把文字写好,然后再想怎样用影像去‘结构’。里用了很多双重叙事,所以它文学性比较强。


      第一张照片(视频截图),©刘清华,2024


      许钧宜:

      文学的经验具体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刘清华:

      当代诗的学习对我影响很大,它打破了词语本来的意义,创造新的关联,而不是单纯本来对于那个文字的认知。 我们在写诗的时候要做的事可能是某一种陌生感,就是打破诗本身、文字本身的意义,去创作另外一种意义,这跟我做实验影像的理念非常像。


      我把这个方法用在处理父亲的记忆、档案图像上,比如护照印章、证件照片——怎样把我们对这些东西既有的认知打开,变成另一种东西。这大概就是我在《第一张照片》里做的事 。







      Part4
      拆解档案:物质性与意义的松动

      许钧宜:

      在你的作品中,还发挥出另一种特质,不同于一般常见的录像作品或当代摄影作品大量结合档案和文件的讨论。你在《第一张照片》中大量使用档案材料,比如证件、照片、报纸扫描等,同时也非常强调这些图像本身的痕迹——旧字体、污损、颗粒等。


      在另外一些作品中,比如《关于花卉与手势的静物画》,你也通过逐格的方式处理历史图像,并不在意怎么去表达流畅的运动,反而是透过这种动画的手法去把影像的物质性给拆解出来。你如何看待自己与这些档案或图像材料之间的关系?



      刘清华:

      我是在做《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才真正开始面对“档案”这件事。但对我来说,它一开始并不是一个很宏大的概念,而是非常具体、很贴近生活的东西,是一些属于个人的物件。


      最初只是先把它们记录下来,用一种比较视觉的方法去看待它们。等到把这些材料连在一起之后,我才慢慢意识到,里面有很多带有温度的痕迹,比如时间留下来的使用痕迹、字体、污点,这些东西都会说话。



      关于花卉与手势的静物画(视频截图),©刘清华,2026


      刘清华:

      我觉得自己一直处在一个有点矛盾的状态:一方面,我很清楚这些档案在原本语境中的意义,比如它们在历史、制度或文件中的位置;但另一方面,在创作中,我会有意识地把这些意义拆开。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在现实中直接去对抗那些结构,所以会选择在影像里做一种比较温和的“松动”——把那些看起来很严肃、很官方的东西,转变成一种可以被重新感受的状态。


      刘清华:

      后来我也开始对新闻图像产生兴趣。像《关于花卉与手势的静物画》,我使用了不同国家元首、外交场合中的新闻照片。让我觉得有趣的是,在那样一个非常严肃、甚至高度政治化的场合中,画面中间往往会摆放一束花——它既是一种缓和,也是一种象征,其实本身也是一种非常“政治”的安排。但如果你单独去看这些图像,又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花本身依然很美,人的手势也带有某种温度。


      所以我会把这些图像放在同一个视点中,用相同的构图,让它们连续出现。这样做其实是在把它原本的意义松开,让观众不再只按照既有的方式去理解,而是重新去看这些图像本身。







      Part5
      摄影作为身体:直觉的方法论




      金属游历(视点交融+过去的原野) 展览现场,©刘清华,2024


      许钧宜:

      在你的作品有很多直观的拆解手法,无论是说从早期强调艺术家劳动的过程。或来到中后期,像是把图像给拆解,还原成有温度的方式。


      另外,在一部双频道的录像作品《视点融叠》中,观众看到很大量的关于医学和医疗上的画面,有在讨论到家人眼疾,观看眼睛,去医院做检查的部分,妳拍摄出过度曝光、晕眩的状态。你很直接地把观看这件事情跟镜头,还有中间关于医疗跟身体、机器跟眼睛的这些关联全部都扣合在一起。我一直觉得是一种很直接地可以把整个摄影的行为跟手法串接在生活当中的一个模式。


      在你的创作中,摄影似乎既是一种工具,也更像是一种方法,甚至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这种关系对你来说是如何形成的?



      刘清华:

      我从中学就开始拍照,那时候很流行LOMO。到大学后来用定格动画,其实也是从拍照发展出来的。到现在,我和相机的关系已经有十几年了。


      对我来说,它不太像一个工具,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是通过那个取景框去看世界的,而不是想清楚后再去使用它。所以会看到我的影像其实比较松,也不太追求很精确、很完美的构图或运镜。这可能也回应到为什么我的影像那么具有直觉性——它本身就包含在一种身体性里面。



      视点交融(视频截图),©刘清华,2025



      许钧宜:

      回到身体性,它好像变成一种观察的延伸,甚至思维上也是很直接地在用一种快门式的方式记录、思考时间这个东西——比如怎么样把连续性的图像透过每一个瞬间的切片来重组。在你的作品里,摄影好像变成了一种方法论,或是一种概念。


      另外,从动画或摄影的方法论来看,在将近两百年前,动画或电影刚发明的时候,也就是透过瞬间的摄影、切片的摄影,将它重组之后制造出流动的影像。这些点都一再地回应到你对时间的看法是什么。



      许钧宜:

      回到这次的主题“摄影的腹语”。它就像在腹语术表演的过程中,操偶师带着一个木偶,木偶可以发出小男孩、小女孩的声音,但操偶师本人可能是一个中年男子。这种状态营造出一种被另外的人所附身的感觉。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表达出两种不同身份的语言和声响?


      我觉得这个概念非常适合描述清华的创作——你在作品当中似乎是以一个录像或动画创作者的身份出现,看似跟摄影没有关联。但在我作为观众的角度来看,你跟摄影的关系是非常内在的,尽管你的作品看起来是流动的、闪烁的,却不断地在每一个层面回应到摄影本身是什么。




      刘清华:

      我觉得摄影、镜头这些对我来讲好像都不太是一个工具,比较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没有很相信所谓的永恒性、宏大的叙事,我不停地靠直觉拍照,其实是在收我在生活中我理解世界的方法。


      像你讲的,我做的可能就是先收集这些照片,然后再看在我的作品里,当我有想要表达的东西时,这些照片可以服务于什么功能——是让观众停下来去观看,还是提供一秒就消失的东西,让我们更在意时间这个东西?






      Part6
      观看的场域与持续创作



      雪花,每秒60(展览现场),©刘清华,2022



      许钧宜:

      你有一个强烈的企图去营造一个“观看的机会”或是“观看的场域”,它们都不约而同地回应了到底什么是摄影本身或摄影的意义,它不只是去记录、见证一个东西,其实所有照片或是连拍照者去拍摄这些影像的同时,我觉得它也在进行的是,它如何提供一个另外一种可能的观看场域给所有的人。


      在《第一张照片》里面,你不断地用各种收集而来的影像,但你并不是把它做成一个摄影书,或是不同系列的混杂着拍摄照片的作品,你反而把这些静止不动的档案跟文件的影像,重新丢入到一个流动的序列当中。 然后这流动的序列、成为既流动又静止的情况,让我们去理解说这些来自过去或是来自你个人记忆的图像,它如何被组织跟呈现在观众眼前,这个是我觉得在作品里面非常内核的部分。



      刘清华:

      我觉得你讲的很好,特别是“观看的机会”,“观看的场域”。我几乎所有作品都是希望有一个新的观看的机会,尤其是我们成长在资讯爆炸的年代,我有没有可能通过我的作品去创造机会——和观众一起去观看和度过一段时间。





      雪花,每秒60,©刘清华,2022

      当模拟电视(Analog TV)没有获得信号时,会因白噪声产生随机的像素点图案。刘清华就此以手工制作了六十幅“雪花”素描,并在歌德艺廊内嵌的数字电视(digital TV)中以不同张数播放,包括高张数每秒六十格。


      许钧宜:

      你近期似乎还是不断地有各种新的实验、暂时的拍摄版本,或是想到什么就进行创作的状态。能不能聊聊你是否现在有正在构想,或是未来预计想要去实践的一些创作计划?



      刘清华:

      我现在在意大利一个小镇拍摄,来到后发现自己没有拍摄传统纪录片采风的技能,于是也在尝试新的方式,比如不做传统纪录片,而是先积累素材再组织。 有些方法看起来很简单,比如拍石头,但对我来说是必要的。我更在意的是我与对象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形式上的创新。



      许钧宜:

      抛去过多论述性话语,反而更接近影像最赤裸的状态。关于摄影创作,并非不追求当代语汇就是走向复古或拒绝当代。它更像是如何在一种“说着异国语言”的情况下自说自话——它看似不够道地,却正是透过这种绕行,定位出我们与摄影之间的关联。就像清华在创作中不断回应的那样,绕经摄影本体至最远处,恰恰是为了靠近摄影本身的核心。








      刘清华 Jess Lau


      刘清华(1991年生于香港)是一位从事影像、动画和装置艺术创作的动态影像艺术家。她的创作实践以叙事碎片化、具身记忆和艺术劳动的持续性为中心,通过层层叠加的手工过程,探索虚构与现实之间模糊的界限,并积累身体和情感的痕迹。

      在她的作品中,时间既是主题也是方法。图像通过重复的动作被构建、拆解和重建,强调媒体艺术的温度和物质性,而非数字化的疏离感。她的作品唤起一种亲密的时空感,记忆在碎片中缓缓展开,图像制作的过程也变得可见,将个人体验与集体都市记忆连接起来。

      她的作品曾在奥地利电子艺术节、台湾台北市立美术馆、伦敦Two Temple Place、北京内外美术馆、瑞士国际动画节、香港大馆当代艺术中心及西九文化区、香港Ben Brown画廊以及IFVA艺术节等国际知名机构展出。2025年,她荣获第39届日本Image Forum Festival寺山修司奖。






      许钧宜 Chunyi Hsu


      许钧宜,影像研究者;创作者;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博士。关注视觉文化与当代哲学,以及摄影与电影美学,以此探讨影像、思想与技术之间的问题性。创作多从实验电影、拾得影像、静照电影等脉络出发,作品曾参加“纽约日记电影节”“台湾/英国缓慢电影节”“台北诗歌节”,并获得相关奖项,于台湾及国际多地进行实验放映。

      另成立“non-syntax”实验影像计划,通过展览策划发展跨地域连结;近年来亦在各类空间与美术馆进行独立制作与展览。其书写曾获“世安美学论文奖”“香港青年文学奖”首奖,文章散见于《中外文学》《艺术评论》《现代美术学报》《摄影之声》《放映周报》等刊物。

      现为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兼任助理教授,同时从事编辑与工作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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