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Table#11
另辟蹊径:独立空间的实践与未来
Preface
“独立艺术空间”尽管当下还是一个含混的概念,但“替代性”作为一种可能的路径,已经反复出现在艺术创作、策展与批评的视野之中。相对于既定的“地方一中心”艺术系统结构,独立空间是在传统美术馆、画廊场域的引力之外,以开放的姿态、多元化的语境、创造性的呈现进行的一种未来学实践。其对美术馆和画廊体系的拾遗补缺,是当代艺术语境中变革的动力之一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独立艺术空间的实践为当代艺术的发生提供了丰富多样的语境,一方面试图帮助艺术家的工作尽力挣脱既往传统艺术系统的束缚,另一方面则希望更多地通过艺术的或非艺术的媒介让艺术介入到系统以外的社会阶层和语境当中。在人群之间建起一个流动的、大众的、可参与的开放场所,进行更广泛的连接、交流和发声。本期图像存在Presence邀请到了分别身处深圳、首尔、纽约的独立空间主理人:壮壮、马婷婷、Annie,围绕独立空间在当下面临的问题,以及它在整个艺术生态中的在地实践、探索、困顿与可能的未来展开了讨论,试图在艺术固有的语境之外寻找更多的公共价值,将艺术所能体现出的多元属性、美学价值及社会化功能带入到更广泛的公共空间中。注:本文提到的“独立空间”在一些理论探讨和艺术实践中也被称为“另类/替代空间”。“另类/替代空间”的词源于“alternative space”的翻译,“另类/替代空间”的意思更多是对主流艺术系统以及对现有的美术馆、画廊制度的反思与补充。
马婷婷:
大家好,我是“FF首尔”的创始成员之一马婷婷。FF是由八位分别来自韩国和中国,以首尔为基地的艺术家们共同组成的独立艺术空间。它位于首尔市中心的钟路区,坐落于韩国最早的综合电子商街—世运商街。
FF的名字来自于“Final Frontier”的缩写,正如这个名字所象征的,FF致力于开放和创新、通过跨越文化和场域的边界,创造一个共同成长的艺术交流平台。我们从2022年以来,通过展览、艺术家书籍出版和快闪等活动展示艺术家们的作品。
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去打破呈现艺术作品的传统界限,让艺术变得可以是易接近和有趣的。我们也非常重视艺术创作的过程,鼓励艺术家们拓展和创新,建立可持续和反思性的联系。
FF Seoul Gallery, Korea
马婷婷:
我们从2022年以来,通过展览、艺术家书籍出版和快闪等活动展示艺术家们的作品。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去打破呈现艺术作品的传统界限,让艺术变得可以是易接近和有趣的。我们也非常重视艺术创作的过程,鼓励艺术家们拓展和创新,建立可持续和反思性的联系。
时间的风,停下了: 回到当下的旅程,王露,FF Seoul,2024
Annie:
大约三四年前,我们开始成立了“:iidrr一蹴”的线上平台,主要是集中团结年轻的艺术家,尤其是新媒体和影像艺术家群体,进行线上讨论和交流。疫情结束后,我们在纽约开始了线下的Community-based空间,聚集身处纽约的一些中国艺术家和当地艺术家,举办一些有趣的艺术活动。
:iidrr & Pixy Liao Artist Talks 线上分享,2022
Annie:
我们的发展方向不仅仅局限于展览,还包括很多当地的艺术表演和艺术Party,为艺术家们提供更多互相认识和Networking的机会。
从去年底开始,我在做策展项目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些Functional Art的艺术家,比如做Design Object或艺术家居的,也开始慢慢地学习这方面的东西。正因这样的契机,我还认识了一位在纽约学习茶艺的茶艺师,于是我们在展览过程中合作了几次,把茶道活动加入展览当中。
Annie:
我们发现这种方式可以让观众更容易沉浸在艺术氛围中,也让更多不太了解艺术的人接触到艺术,甚至是艺术品和艺术家背后的故事。我现在正在筹备一个新的空间"Flowing space",以“艺术空间+茶空间”的模式进行,把艺术更容易地带进更多人的生活中,让他们觉得艺术不是很遥远的东西,而是触手可及、与日常生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茶道活动,:iidrr,2024
壮壮:
我是壮壮。我们空间位于深圳的南山蛇口,这个空间是在2022年11月开设的,至今已经一年半了。在此之前,我们做的是替代性空间,主要做一些艺术家项目。后来搬到现在这个地方后,开始往商业画廊的模式运营。
我们画廊一半是做绘画,一半是做跨媒介。由于我们的空间有限,所以基本以个人项目或双个展项目为主。跨媒介的艺术家通常观念先行,选择合适的媒介进行创作,或者他们对某个媒介有足够的了解,再拓展观念层面的内容。
壮壮:
从展览的媒介角度来说,我们有雕塑、绘画、十字绣、书、装置和互动装置等多种媒介。绘画依然是我们主要的展示和收藏形式,绘画还是一个最传统意义上或者说受众最广的一个收藏形式,所以我们按照一半做绘画,一半做跨媒介观念的节奏进行展览的筹备。
我们空间当前的体量有限,所以主要是以青年艺术家的个人项目为主,涵盖绘画、观念、跨媒介的艺术家和作品。我觉得做青年艺术家非常有意义,青年艺术家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多元的,他们代表着未来,所以在筹备展览和空间运营过程中也会有很多创造力迸发出来。
BAProject 计划单位,Shenzhen
张雅琼:
关于独立空间,我个人的理解是它不仅包括画廊,还可以是更多元的空间,不只是做展览,还可以做快闪活动或其他形式的展示。大家对独立空间的理解是什么呢?以及壮壮在转型到商业画廊的过程中,如何与藏家建立联系呢?
壮壮:
说来复杂,一开始我们做的是非盈利空间,也就是替代性空间,主要进行一些非常实验性的项目,展览项目能够落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较低的成本。
深圳的艺术画廊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华侨城OCAT所在的那片区域,另一个是蛇口。我原来是在华侨城的一个居民区内运作,实际上就是我的家。我当时租了一套比较大的房子,所以进行了些隔断,把它分成几个小空间,这样一个小房间和一个客厅的空间组合起来,用来做展览项目,会在周末开放给公众参观。
壮壮:
由于成本低,所以不需要太多考虑商业层面的问题。但在2022年3月疫情期间,我们的展览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每天都要做核酸检测,一旦检测出阳性,整个街道的小区都会被封锁。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不卖作品,实验性项目的展览也需要让观众能来观看。如果连观众都无法进来看展览,那么再低成本也是毫无意义的。
壮壮:
所以我决定找一个更加开放的空间,最终也找到了一个相对开放的创意园区空间。这个空间的转变对应着更高的成本,也需要商业运作来支撑。虽然我没有做商业画廊的经验,但在深圳待了一段时间,认识了一些同行,于是开始尝试商业画廊的运作。
刘梓峰:信噪比,BAProject 计划单位,Shenzhen,2024
壮壮:
一开始做这个方向确实比较慌乱,商业画廊是需要销售支持的。而让我手忙脚乱的是,把作品图录做出来后却不知道发给谁。所以我一开始采取了快打快试的方式,加快展览的更新周期,通过展览内容和信息与潜在客户建立联系。
壮壮:
由于我们空间相对沿街,周末和平时都会有一些自然流量,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我都会想办法加他们的微信。当然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否是专业藏家,是否有收藏的习惯,是否已经有建立自己的收藏体系,或者说是艺术爱好者,或者是艺术消费品类型的客人。
通过一次次的展览和内容分享,我慢慢地与这些人建立了线上联系。很多人后来都变成了朋友,也有一部分转化成了客户。与同行交流也非常重要,很多客户是通过同行介绍的。
Annie:
纽约的艺术氛围里有很多我们称之为“alternative space”的独立空间,大概是从上世纪70年代纽约艺术最繁荣的时候开始出现的,区别于传统的美术馆、画廊和博物馆的场所。
很多艺术家不想被传统的空间束缚,他们希望有一个空间能自由展示作品,顺应这种需求,纽约就出现了很多“alternative space”这样的空间。这些空间通常不太考虑商业需求,由艺术家或空间本身独立运营,所以可以比较快速地调整不同的商业模式来顺应潮流。
Annie:
像我现在的画廊在纽约下东区,位于中国城上面Soho的东边一点,这里有很多这样的“alternative space”。我们主要展示和扶持的是年轻的艺术家,有些是刚刚毕业的,有些是自学没有接受系统化教育的艺术家,他们的表现形式也比较新颖和前沿,跟随自己的喜好不太考虑商业或变现的情况。
但这也是独立空间在纽约的困境,就是商业化比较难,包括刚才壮壮提到的寻找藏家和建立联系,对这类空间来说是很大的挑战。很多独立空间的创始人自己也是艺术家,所以往往有其他全职或兼职工作来支撑空间的运营。
马婷婷:
独立空间相对比较有自己的鲜明特征,是非传统的艺术展示空间,拥有更多的自主性。我们通过这样的空间和平台可以发现和呈现很多新兴的艺术形式和声音。
通俗点说,以餐厅举例,这类空间比较不像那种高档的大饭店,不是说高档餐厅不好,只是做特色食物的餐厅也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地方的当代艺术活力,建议访问当地的非盈利空间或独立艺术空间。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独立空间不依赖于基金制度的创作和运营方式,面临的问题包括运营上的资金供给和选址变动等,这些问题确实会在长期的运营上面要比传统空间相对不稳定一些。
张雅琼:
那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大家是怎么开始运营这个独立空间的?是因为想要提供一个给艺术家展示的空间吗?第二个问题是你们是如何选择展示的艺术家的?依据什么标准?是看中他们的潜力还是其他什么?
马婷婷:
其实当一群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艺术家聚在一起时,总会想要一起做些特别的事。当时我们找到了一个面积不大但客流量高的位置,一个小型的Show Window(展示窗)式的空间,它区别于常规的展览空间的规格和地理位置,但我们对这样一个非常规的存在充满期待,因此创立FF的契机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的共同愿景和需求。
马婷婷:
我们也深知,年轻艺术家往往面临着各种外部压力和困境,我们希望推动艺术创作和展览的边界,同时协助呈现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我们希望在这个实验空间里,艺术家们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探索新的艺术形式和主题,共同创造一个更丰富和深刻的艺术景观。
我们倾向邀请国内、日本、欧美的艺术家的作品来到本土展示,同时将本土的艺术家作品通过社交媒体或国际书展的形式带到国外,以此推动作品的国际化交流和呈现。
FF Seoul Gallery, Korea, 2024
张雅琼:
所以你们会和国外的画廊有一定联系吗?比如说做一些艺术家的交换?
马婷婷:
我们没有明确地去做这样的交换,但会参加国外的艺术书展,结识那边的艺术家,通过这样的契机邀请他们来韩国展示作品。
《索引》,肖垚,BA Project计划单位,2024
壮壮:
我觉得每个空间在选择艺术家的时候都有自己的维度。非标准化的空间不能以标准化的方式去衡量艺术家的选择标准,我们主要是看感性的喜好和可以量化的维度和标准。对于青年艺术家,我们会看他的作品体量,这些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壮壮:
还有就是观念层面的准确度,特别是文字层面的清晰度,以及作品是否能归结到同一个原点上,不需要相同的媒介,但要有统一的视觉或观念。然后再看观念的特殊性,最后才是视觉和整体呈现的完整度以及美感。这是我们选择艺术家的三个维度。
Annie:
壮壮说的很多地方我们也很赞同。我们主要支持的年轻艺术家,很多可能是刚毕业或在校的。对于他们的作品视觉或成熟度,我们并不是特别看重,更看重的是他们的热情和对未来发展的思考。很多艺术家在事业初期,但对未来有很强的热情和Commitment,我们愿意与这样的艺术家合作,也希望能有机会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作品和故事。我们更多还是在关注艺术家个人发展,而不是艺术收藏这个层面。
张雅琼:
目前你们三个空间都更倾向于支持青年艺术家,注重他们的未来发展及工作规划的清晰度。我有几个问题:首先,你们是如何判定一个刚毕业或刚结束学生身份的创作者的未来规划是否清晰的?其次,你们的画廊会对艺术家有产出作品的要求吗?比如说每年要求他们产出一套新的作品?
壮壮:
青年艺术家收藏门槛比较低,换句话来说比较便宜,但是相对应他们的不稳定性就更高。我打个比方,比如说刚毕业出来的艺术青年,过了几年以后你会发现大家要么做金融,要么回家继承家业或者做地产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跟青年艺术家合作的风险性是很大的。
壮壮:
对于我们来说,花真金白银去做展览的成本算下来其实都是不低的。所以我们做一个展览,我们肯定会希望把这个展览机会给到更值得展览的艺术家。另一个层面我们要对卖出去的作品负责,我们要对藏家负责。所以我打个比方,比如说我卖了一件作品给藏家,明年这个艺术家去搞金融了,我也不好跟藏家交代,他也会觉得我不专业,或者我们选艺术家的标准有问题。
马婷婷:
我们是由摄影艺术家组成的团体,所以我们比较偏向于视觉类的作品,比如摄影和装置作品。但我们并没有完全限定具体方向,保持打开的开放性。如果有艺术家基于视觉创作的作品能给我们带来冲击力和新颖性,我们也会欢迎。
Annie:
我之前有提到,“:iidrr”主要聚焦于新媒体和数字艺术作品,更多是和科技讨论相关的影像和互动性作品,包括AR和VR。我们目前转型做的新空间可能可能乍一听就是比较传统的Functional Art,但会延续支持数字和新媒体艺术家,同时选择一些家居装饰性的艺术品,这样可以有一些交互性的存在。
Annie:
比如我们之前认识的一个在罗德岛艺术学院的艺术家,做的类似布料艺术的交互作品,她利用投影仪将影像投放在帘子上,让观众与图像互动。这类作品我们也会在新的Functional Art 空间进行展示,所以我希望能将更多新的艺术形式带入居家生活场景中。
壮壮:
我们基本上不代理艺术家,有的话我们一年只代理一两个国外艺术家。国际运输的成本很贵的,每一次运输基本都是五位数以上。国内的我们基本上都是合作关系,只代理一批作品,展览结束后独家销售这批作品。没有长期代理的情况下,就不会要求艺术家每年产出的作品体量,这一般是大画廊才会做的事情,而且是独家代理。
壮壮:
我们主要看几个方面。首先是艺术家的观念层面是否清晰。如果他的观念不明确,很难坚持下去。其次是他个人的状态,比如他是否已经安排好了未来的展览。如果他有清晰的展览安排,即使刚毕业也没问题。再者是他的收入来源。我们会间接询问他的收入情况,如果是全职创作,收入如何?如果有工作,我们会看工作的性质。
壮壮:
如果工作时间过长且经常加班的话,我们也不会合作,因为他的工作性质导致他没有办法安静去做他的作品。我是需要跟藏家交代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去冒这个险,而且我们是真金白银拿出来做展览。但如果是高校老师、自由职业者、创意相关的职业,我们会考虑进行合作。在固定的公司上班时间很长的,合作就比较困难。
:iidrr 艺术片放映活动,2024
Annie:
基于我们现在跟艺术家合作的情况,我们会看艺术家的作品产出率。我们希望艺术家有持续的创作热情。我是学Fine Art的,Photo and Video这个方向,很多人像我一样可能毕业的时候出了一套毕设,在之后的几年可能每年也就一两件作品,甚至没有。
Annie:
以我自身的经验,我是从艺术创作转向画廊和策展的方向。像是我自己是经历了这样的职业转变,就像刚刚壮壮提到的,如果艺术家毕业后完全转向其他领域,我们之前的努力就浪费了。如果艺术家不断尝试新的方式,收集对于自己作品的反馈和感受,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发展,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们在挑选艺术家时会考虑他们的长期职业规划和热情。
马婷婷:
我们相对来说会比较关注同时代的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如果有选择的机会,我们更倾向于把机会给到他们。但我们也会看艺术家对他自己创作议题的执着度和创作周期。如果创作时间太短,可能不会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我们也希望呈现一些在韩国不常见、不容易见到的艺术家的作品,会选择一些有个人特色、特点鲜明的艺术家的作品。
张雅琼:
你们是怎么运营你们这个空间的?比如说是通过租赁或者其他方式维持成本开支的吗?你们有固定的展览成员吗?每次展览都会邀请新的艺术家吗?
马婷婷:
空间租赁的费用由八位成员们共同承担,为了共同的艺术理想,运营的资金上确实是依靠成员们为爱发电了。我们邀请国外艺术家的作品来到做呈现时,除了艺术家们的作品制作或运输费用以外,我们会协助布展与展览宣传与设计。不过,好在现在可以通过社交媒体向国际或本土的观众介绍艺术家的机会也变多了,这对于独立空间来说是个挺好的变化。
马婷婷:
FF 是一个小型的展示窗式的空间,布展结束后,非特别情况时在展览内部没有常驻人员。因为空间位于步行街上,日间人员流动量大,即便路过也能一眼看到展览中的作品,所以我们根据展出的作品类型选择日间开放或Lightbox 式呈现。
虽然空间的面积小,周围的建筑也相对老旧,但租金低和市中心这一优越的接近性抵消了其他劣势, 这让我们觉得在租金和运营上相对来说没有太大的负担。
在前期计划展览的部分,我们八个成员会各自拟定要邀请的艺术家,负责与艺术家的对接,最终展览的呈现由我们的成员共同协助完成。
张雅琼:
人多了之后压力会不会减小一点?如果一个人去做的话,运营感觉很吃力。八个人一起做事可以分摊压力,每个人有自己的工作节奏,但也需要不停沟通交流,确保工作对接。
马婷婷:
对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未来的团队协作非常重要,群体的力量很重要。我们是韩国人和中国人共同创建的团体。我们会有各自需要去负担的工作角色,也会针对每次展览和空间运营,定期开会讨论和推进。
张雅琼:
你们的工作流程是什么样的?是先确定艺术家的人选,之后进行对接,再做 DM 或其他宣传吗?
马婷婷:
是的,这是一个挺普遍的工作流程。我们先选好艺术家,之后会和他取得联系,询问他们想在空间做什么呈现。我们双方会共同商讨如何更好地呈现作品,如果双方 OK,就会把这个方案实行落地。
:iidrr 展览现场
Annie:
我们很少卖作品,所以很多收入来源是通过租赁画廊空间来覆盖日常开销。在纽约,这种独立小画廊很多,他们会把空闲日期的空间挂到网站上,有需要的人会联系我们,比如品牌的发布会、pop-up活动或者是其他小型的展览策划活动等等,这种文化在纽约很成熟。
张雅琼:
大家分别base在首尔、纽约、深圳,你们觉得所设立的空间与当地的文化氛围有产生联系吗?
Annie:
还是挺多的。我们的画廊在纽约的嬉皮士文化区,很多来参加活动的人反馈我们可能会有点“亚”,很多人喜欢这种比较“亚”的潮流文化。
我们会在纽约合作一些艺术家,尤其是在举办艺术表演或聚会时,都会吸引大量人群,这些活动自然地与我们的社区特征融合在一起。我们并没有刻意只邀请中国艺术家,也没有强调要邀请更多的本地艺术家,以便帮助我们的画廊更扎根于当地的社区。
Annie:
很多在纽约生活的人,非常喜欢结交新朋友,并参加各种不同的活动。通过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宣传我们的活动,住在当地的居民和那些喜欢玩的人们,也会被吸引过来,这也让我们很自然地融入了当地的环境。
马婷婷:
我觉得独立空间的选址非常重要。我们在世运商街的三楼,周围连接着乙支路和钟路区。这里保留了很多旧建筑,其中的作为韩国的首个商住两用建筑的世运商街,也被保存下来了。
政府以此为中心展开了首尔市“城市再生”计划,将这里的旧商业街打造成了步行街,并引入扶持“文化发展”项目,因此出现了一些小型的独立空间和画廊。大家相互分享艺术活动和展览信息,在这一带衍生了迷宫一样艺术生态系统,这两年也开始有企业创办小型艺术节的方式,再次支援给这一带的独立空间和画廊的项目出现。
壮壮:
我个人觉得需要分两方面讨论,一方面是空间内容,另一方面是与同行业的关系。像婷婷刚才说的,我们需要与同行沟通,了解更多信息。像我们在深圳,深圳跟香港离得很近,但是两个地方还是有非常大的信息壁垒。这种信息壁垒需要人为地找寻机会,所以我们现在与香港的同行交流很频繁,这种交流让我们学到很多。
壮壮:
无论是大画廊、小画廊、非营利机构,还是基金会下的一些研究机构,来往的都是非常频繁的。这些朋友不一定会直接为你带来资源或者利益,但他们会让你知道许多在信息壁垒之外无法获取的讯息,这本身就是一种学习。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与当地生态或行业建立紧密联系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我之前提到的,与同行的沟通至关重要,因为很多客户实际上是通过同行介绍的,许多有价值的信息也是同行提供的。
壮壮:
在空间内容层面上,我持有不同的观点。我认为不一定需要去迎合本地的人群。从我们的角度,以及从我们策划艺术展览或选择艺术家的角度来看,我们更注重艺术的本质和冲突感,这也是艺术的魅力所在。我觉得这种冲突感是很重要的。比如在菜市场、建材市场或者商场里,我们如何利用这些环境独特的空间特点来创造先锋艺术?空间内容不应该因为环境而受到限制,只要我们拿捏好这种冲突感,在每一个环境下,作为一个独立空间或艺术空间,都可以表现得非常先锋。
壮壮:
还有一个层面就是地域性也非常重要。比如我们作为商业画廊,免不了要参加一些博览会,而博览会的投入通常很大,所以我们需要研究每个地方不同博览会的用户画像,比如专业藏家、比较资深的艺术从业者,或者是比较资深的同行之类的。
壮壮:
举个例子,我们去年参加了一个广州的艺术博览会,通过与同行交流,我们了解到广州有很多独立出版市集,之所以能有这么多独立机构也意味着广州本地的艺术消费群体和市场需求旺盛。广东的经济还是很好的,广州的有钱人或者有实力的藏家很多,但是我们其实很难接触到对于高端艺术收藏感兴趣的群体。
我们在广州带了价格区间在1万到10万元人民币的作品,但很难接触到那些能够买80万到200万元作品的买家。艺术收藏和消费就像打怪升级一样,你只能接触到与你在同一层次的买家。所以,我们会研究每个城市或者不同的博览会的买家画像,以便更好地匹配我们的艺术作品和目标受众。
张雅琼:
我之前在一个日本的机构工作,这个机构兼顾写真集出版和商业画廊,主要是以传统摄影为媒介。为了出售作品,他们今年开始每个月举办一次展览,这些展览在前一年就已经确定好,并与艺术家完成对接。老板为了加快作品的销售,会举办各种event活动,比如邀请艺术家进行对谈、艺术家派对等。这些活动能带动画廊的促销。
张雅琼:
我去年一直兼职在这个画廊工作,今年换到了一个新的画廊。新的画廊更偏向于当代艺术与摄影,也包括绘画。他们也会举办对谈活动,但这些活动不仅仅是为了出售作品,还承担了一部分教育职责,有特定的研究主题。
我想问一下,大家的画廊除了展示艺术家的作品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活动?比如安妮提到的茶道活动,把茶道引入画廊空间,吸引更多人来接触,跟当地的社群进行一个融合。壮壮的画廊除了参加博览会,还有其他活动吗?
马婷婷:
我们去年做了一个项目叫做“ReRe Shirts”,邀请国外的摄影艺术家,将他们的作品印在 T 恤上,并在夏天举办现场印制活动。我们也重视艺术家书籍的创作,展览和书籍会有一定的相似性,从 2023 年开始在一直跟进这个领域,尝试独立出版一些内容独特的艺术家出版物。我们还参加国外的书展,以书展形式推出新作品或现有作品,推动艺术家的活动,推广我们的平台。
ReRe Shirts, FF Seoul, 2023
Annie:
我们画廊主要是以聚集人气和社区交流为主。今年2月和4月,我们举办了两次茶会活动,把茶道和画廊活动结合起来。日本其实有很多这样的画廊,他们会在运营期间会做Tea Omakase这样的活动,不知道你有没有参加过。
张雅琼:
我了解到的是他们会有类似的Open Party After活动,他们会邀请各种人,不局限于藏家,发布活动信息,大家支付Drink Fee饮料费就可以来参加。通过这样的活动可以直接与艺术家互动,面对面聊聊创作的感想和过程。Tea Omakase的活动可能偏向于日本传统文化的展览。
茶道与艺术餐具展示,:iidrr&flowingspace,2024
Annie:
对,日本很多卖手作艺术品的画廊会常举办这样的活动。我们把这种Tea Omakase的形式搬到纽约,与中国茶结合,举办新中式但仍带有东方茶道风格的茶会。我们准备好菜单,一道一道地呈上。找藏家其实这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我们引入茶会是因为难以找到销售渠道。所以我们在想有没有其他方式来进行自然引流,吸引潜在藏家。
于是我们想到了茶会。我们的茶会收费较高,参加者有一定门槛。经过前两次尝试,一些客人会买走展出的艺术品,感觉这种模式是可持续推进的销售模式,所以我们想把茶会活动的形式更好地融入到空间当中。同时推动空间在商业变现的这一部分,打开了一个新的赛道。
张雅琼:
那我想问一下你们的茶会消息是通过什么渠道发布的?如何让人们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呢?
Annie:
我们现在逐步开始做一些数字营销,主要通过 Instagram、小红书发布消息,在北美有一些活动网站,我们也会在上面发布我们的活动。我们也开始做TikTok视频,通过这些渠道引流更多人关注我们的画廊活动和茶会。
我想知道在深圳或韩国有没有类似的活动?我们在纽约下东区有一个画廊夜活动,每个月两次,由一个大型Commercial Gallery商业画廊发起,提前一个月向我们这些在下东区的画廊联络,整理出名单发给他们的观众。举办画廊夜活动时,很多人会拿着名单在下东区的画廊间游窜闲逛。
茶道与艺术餐具展示,:iidrr&flowingspace,2024
Annie:
我们还有一些Instagram账号,专门推广所有纽约画廊的开幕活动。如果我们联系他们,请他们分享我们的开幕活动信息,很多人会拿着他们账号上发布的信息,一个画廊一个画廊地去参观。这整个过程很好地调动了纽约的艺术生态。
张雅琼:
跟日本其实蛮像的,因为日本也有好几个专门集中公布展览的网站,大家只要打开那个网站就可以看到非常多的展览信息。韩国可能也会有,这样每个画廊都会在上面提前公布自己的活动时间,给大家留出足够的时间。
马婷婷:
是的,在韩国也有类似的机构存在,可能这就是社群的力量,独立空间在这方面得到了很大的支持。我们在开幕之前会发布展览信息给周边的画廊和独立空间,他们也会相互通知,这是一个共有、共享的信息网络。
壮壮:
我刚才在想你说的活动这块,因为我们活动做得不多,特别是沙龙和艺术家对谈,这些活动其实都涉及到成本。从我的角度来看,比如给艺术家出一本画册,成本肯定是五位数起步的。
壮壮:
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些活动和沙龙其实不是为了卖画而存在的,不是直接商业化,而是为了树立艺术家完整的形象。我们空间体量和成本有限,所以节约成本的方式就是从展览层面出发。
我愿意在前期花钱请艺术家过来,通过讨论和现场的碰撞与互动把展览呈现到位。展览层面可以展示艺术家和他们作品中的闪光点,呈现艺术家的完整形象。
BA Project 计划单位 & 栾晓晨 艺术家专题访谈,2024
壮壮:
另一个层面是在内容上,比如在社交媒体上推文,或者做艺术家专题视频,通过Q&A或自述的方式让艺术家表达自己。我也做过沙龙,但个人觉得沙龙的转化率并不高,很少有人听完沙龙后就决定买画。而且做沙龙成本也高,所以我们现在采取能省则省的心态。
张雅琼: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家觉得目前在做空间时遇到的课题,以及需要解决的问题有哪些呢?
Annie:
主要是资金问题,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尤其是对独立空间来说。我们现在的收入只能勉强cover房租。所以我们在寻找一些其他方向,以便继续经营下去。比如结合我们现在做的茶会部分。
纽约的商业画廊竞争非常激烈。藏家数量有限,而画廊却很多,尤其是对年轻艺术家感兴趣的藏家和画廊很多,所以竞争很激烈。我们自己是艺术家出身,在寻找藏家和建立联系方面很难开始或者推进。因此,我们需要找到其他变现的方式。其他方面还好,因为我们对艺术、空间和活动持有热情。即使前期为爱发电也能熬过去,但以后需要考虑更现实的问题。
张雅琼:
感觉跟我们的平台很像。我们一开始也是为爱发电,但后来觉得有时请朋友来感觉有点消耗人情,现在就花钱请嘉宾来聊。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是真理。
壮壮:
我觉得我这边主要面临的问题是时间不够。我是自己一个人在做,没有实习生或同事,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做。所以我必须保证空间在营业时间内开放,但一个人做至少有灵活度。而且我们空间不仅做内部展览,还帮国企策展。
壮壮:
我们现在帮两三个国企做展览,比如他们一年有2到4个大展览,在他们的产业园或商业空间里策展。甲方给预算,我们提供内容。这需要跑项目、对接、落地和执行。所以在这个层面上,每天必须在画廊的时间会让我感到分身乏术。我不能放弃这些外面的策展项目,因为这很重要。做画廊跟其他生意一样,有淡旺季,需要靠外面的项目补贴家用。
马婷婷:
可能一开始我们是为爱发电,但偶尔也会遇到资金供给的问题。不过好在我们人多,布展方面可以大家多出力,所以在资金上没有特别大的困难。如果需要资金,我们会做一些项目企划,邀请艺术家完成实体的项目,落实在城市空间里。
马婷婷:
另外我想问一下有没有机会大家做一些艺术家或艺术家作品的展览交换?
张雅琼:
对,我觉得交流很重要。比如韩国和日本的当代艺术,国内可能还不太了解,没有渠道去认识。你们有没有可能做一个双方的互换,把艺术家的展览资源交换一下?
马婷婷:
对,或者说一起做一个跨国际交流的项目。我觉得在当前这个时期,大家都不排它比较有包容性,艺术生态界变得更加包容和协同发展。大家共同努力,逐渐在国际上呈现出发展的方向。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共同前进的方向。
壮壮:
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做,只是我们需要考虑和权衡一下投入产出比。国际运输太贵了,报关材料等层面的问题也要考虑。
Annie:
我们也想和婷婷多交流一些韩国艺术家作品,不光是图像类,还有一些偏 Functional Art 功能性艺术的艺术家。我们在网上看到一些手作的韩国艺术家作品,或者是更偏装饰性的艺术家,到时候可以找时间聊聊。
马婷婷:
我觉得我们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或者说最重要的一点,是社群的国际性链接和交流的存在。这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比如“图像存在”就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我们非常需要这样的社群。
Annie(陈子瑶),驻纽约的策展人和艺术家。她于 2020 年共同创办了 :iidrr Gallery,并于 2024 年共同创办了 Flowing Space。2021年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获得摄影、录像和相关媒体艺术硕士学位。
马婷婷,出生于中国辽宁。专注于当代摄影与艺术家书籍出版领域的艺术创作者,现FF Seoul主理人之一。于韩国弘益大学获得视觉艺术设计学位,目前正在完成摄影硕士学位。
壮壮(陈墉), 1991 年生于福建,2018 年毕业于美国萨凡纳艺术学院,目前工作生活于深圳,现为深圳 BAproject 计划单位发起人/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