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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 ImagePresence Project

      姚尚勤｜摄影的诅咒与真相的裂缝



      Preface

      “我一直有一种冲动，希望拨开大众对摄影最基本的理解，去重新审视这个媒介本身的特性。”——姚尚勤

      在当代视觉文化中，摄影早已不再只是记录现实的工具。随着社交媒体、图像算法与数据技术的普及，它逐渐成为一种深度嵌入日常生活与知识系统的媒介：既塑造经验，也参与生产关于世界的理解方式。围绕这一变化，艺术家姚尚勤（Sheung Yiu）的创作与研究始终试图回到一个基础问题——当摄影不再只是再现现实的图像时，它究竟如何参与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在这次对谈中，姚尚勤从个人经验与研究实践出发，展开对当代摄影处境的多重思考。从社交媒体时代的“拍摄冲动”，到图像在科学、档案与技术系统中的角色，摄影在不同历史阶段不断承担着记录、证明、分类与传播的功能。看似中性的技术图像，既承诺精确与客观，也不断参与塑造判断、分类与价值体系。

      因此，这场对话并不仅仅讨论艺术家的创作过程，更指向摄影媒介本身的结构性转变。在再现、数据与运算之间，摄影逐渐从“图像”扩展为一种技术文化体系。通过研究型实践与跨媒介方法，姚尚勤试图重新审视摄影的物质性、社会功能与认知机制，从而为理解当代视觉文化提供另一种切入路径。







      Interview
      全文约8700字，阅读大约需要20分钟。
      Part1
      摄影的“诅咒”：欲望、经验与观看




      ©️姚尚勤，The Twinkling of An Eye，2018-



      Joan：

      看到你近期刚结束繁忙的布展工作并与家人完成旅行，这段时间的节奏似乎非常紧凑。



      Sheung Yiu :

      展览结束后本应是休整期，但我反而更加忙碌。我带家人前往芬兰北部的罗瓦涅米（圣诞老人村）旅行，深入北极圈探寻极光。在那里，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受：摄影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诅咒”。 

      大众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极光影像往往经过过度修饰，而真实的肉眼感官体验并非如此。当极光出现时，家人的第一反应是开启手机拍摄，而手机屏幕的白光会导致瞳孔收缩，使人无法在黑暗中达到肉眼观测的最优状态。为了瞬间的捕捉而牺牲了纯粹的感官体验，这就是摄影的诅咒。

      我那天其实带了相机，还带了闪光灯(speed light)，想说要不要作为一个摄影师，专业地帮他们拍一组。结果他们根本不理我，他们自己用手机一直拍。我在零下二十度站了大概十五分钟，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要一张很完美的照片。他们只是想要一张“自己拍的照片”。这件事我后来想蛮久的。

      他们未必知道拍的东西之后会用来做什么。他们就是想拍。我觉得这就是杰弗里·巴钦（Geoffrey Batchen）所言的“摄影的欲望”（Desire）。是一种冲动。你满足那个冲动之后，那张照片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拍”的那个行为。你觉得那一刻会流逝，所以你想抓住它。但抓住之后，你可能也不会再看。





      ©️姚尚勤， The Twinkling of An Eye，2018-







      Part2
      算法美学：社交媒体策略与视觉审美的演变

      Joan：

      但这个冲动现在又跟社交媒体结合在一起。不仅是想拥有当下那一刻，还想分享那一刻。拍摄的欲望跟分享的欲望是联系在一起的。



      Sheung Yiu :

      对，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摄影师跟摄影爱好者的一个差别。但我不觉得有什么高下之分，只是对摄影有不同的意图。

      其实社交平台上的自动瘦脸、磨皮等等技术，背后都是一种商业策略。当你觉得自己变漂亮了，就会更依赖那个平台。在现在的视觉文化里，摄影已经变成了一种商业机制。调色和滤镜不只是为了美，更是为了博取注意力和利益。旅行、摄影、美学，最终都被转化成了某种可以变现的流量。

      而且我在想，未来这种“自然”的状态可能真的会彻底消失。当你拍摄的时候，由于系统预设的存在，你已经不太可能拍到一个完全原始的样子了。相机在抓取画面的那一刻，就会自动为你套上一层滤镜。这种变革目前正发生在社交平台上，而未来，它极有可能演变成手机操作系统底层的一个默认功能。





      ©️姚尚勤， Human Audits Machine Office，2018



      Joan:

      甚至是定制的滤镜。比如你很在意颧骨，或者鼻头，或者下巴，下颌骨这些。你可以自己设定每次要调整哪些地方，数值是多少。设定好之后，每次拍照自动套用。你连后期都不需要，一键完成你所有想要的效果。



      Sheung Yiu :

      我之所以持续关注摄影研究，并不仅仅因为摄影文本身，或是出于对个人创作与他人作品的兴趣，更重要的是，我关心摄影作为一种技术在普及之后，对社会结构、知识生产乃至“美”的观念所产生的深远影响。摄影并非单纯的图像生产工具，它在成为日常媒介的同时，也重塑了我们理解世界与观看世界的方式。

      所以，我现在从事摄影，或者说仍然对摄影保持兴趣，也是因为希望研究这一部分——去揭示那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现象。比如P图。我们往往觉得，P图不过是简单的技术操作，但其发展本身与摄影密切相关，也与我们对“美”的认知有关。而这种“美”的认知如何被塑造、被商品化，如何被技术化，并通过社交媒体不断放大，这些都是值得关注的现象。这也是我从事摄影、进行视觉艺术实践的原因之一。





      ©️姚尚勤， Human Audits Machine Office，2018



      人类审计机器办公室（HAM Office）是一个虚构的数字咨询机构，雇佣人类来审计计算机视觉和自动化算法生成的表现。其座右铭是“机器是辅助性的数据消费存在”。该项目与新媒体艺术家 Bryant Hoban 合作，由两个部分组成。

      “Machines of Loving Grace”是一台诗歌生成机器，基于理查德·布劳提根（Richard Brautigan）的作品语料进行训练，项目标题也正是来源于他的一首诗。“Visually Similar Images”则是一个图像档案库，这些图像由 Google Vision API 归类为“视觉上相似”。

      该办公室通过制作报告来记录以下流程：人类工作人员从学校教科书中提取一张图像，复制图像说明，然后将图像输入 Google 的 Vision API。他们随后归档该系统生成的标签，以及被识别为视觉相似的图像。通过不断重复这一过程，逐渐显现出一种替代性的图像语义网络——这种网络由以元数据为导向的机器算法所决定，对历史以及其他以人为中心的概念漠不关心。

      Part3 
      再现与运算之间：摄影的认知结构与技术转向



      Joan:

      你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吗？还是后来慢慢意识到的？每个人都会有某种摄影的欲望，你的这种欲望是如何产生的？



      Sheung Yiu :

      我最早拍照是在很久以前，可能也是从旅行摄影开始。但比较有意识地去思考“能否用摄影做点什么”，大概是因为我喜欢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当时并没有想得太多，只是觉得，能不能用摄影去做一些超现实的摆拍。那其实是一种相当片面的想法。我不会画画，那是否可以用摄影去完成类似的表达？

      但现在回头看，我会觉得摄影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超现实性的媒介。它始终处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张力之中。最初我只是想搭建一个超现实的场景，后来却发现，即便拍出一张很好看的照片，问题仍然存在：好看之后呢？它意味着什么？




      ©️姚尚勤， The Poetics of Science，2016-2018



      Sheung Yiu :

      后来我做了一个关于科学摄影的项目。因为我高中时是理科班，属于科学系。我开始重新收集当年的教科书，尤其是物理课本，把其中的照片剪下来，研究它们的视觉语言。我发现其中有一些图像非常明确地利用摄影这一媒介本身来呈现科学现象。比如通过高速闪光灯捕捉动作，把物体的运动过程记录下来，类似多重曝光(multiple exposure)，将运动轨迹定格。这种图像显然是在调动摄影的媒介特性。



      Sheung Yiu :

      但也有另一类图像更接近插图式的使用方式。例如在蓝色背景前拍摄一把塑胶叉子，它只是作为说明性的配图存在，并不意在展示摄影的能力，而是承担一种辅助说明的功能。还有一种例子，例如拍摄一名醉汉，然后在下方标注“酒精会使人醉酒”。这种图像的使用方式也很有趣。摄影在传达知识与信息时，存在多种不同的路径与类型。从那时起，我开始思考，摄影作为一种视觉语言，是如何被运用的。我的创作方式也逐渐转向一种更偏向基于研究的实践（research-based）。






      ©️姚尚勤， The Poetics of Science，2016-2018



      Sheung Yiu :

      我一直有一种冲动，希望拨开大众对摄影最基本的理解，去重新审视这个媒介本身的特性。或者说，为什么我们要使用摄影。有些摄影的功能，其实可以被其他媒介取代。但摄影有其独特之处：它是一种大众媒介，具有广泛的可及性；它具备即时性、可摆拍性，以及对光的感光性。当它转化为数据之后，又呈现出可被分析、可被运算的一面。



      Sheung Yiu :

      因此，我希望突破“照片只是插图”的基础认知。摄影并非单纯的再现，而它的再现方式本身，也具有一种特殊的存在形态。我想探究的，正是这种媒介的本质。



      Joan: 

      我也有类似的冲动，总会反复追问摄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在当代社会，人们仍然不断使用它？尤其是在AI 出现之后，它又开启了新的可能性。摄影的历史不过两百年，却经历了从达盖尔（daguerreotype）到胶片，再到数码（digital）影像的发展，如今更延伸出各种技术图像，包括非人类摄影（nonhuman photography） 以及 AI 图像。我认为其中有大量值得讨论的问题。我对它在社会结构中的运作方式与媒介本质，始终抱有浓厚兴趣。



      Sheung Yiu :

      还有一个有趣的角度，是所谓的“另类历史”。许多摄影史叙述往往以英国与法国为起点，随后聚焦于图像再现或感官经验。但实际上，还存在另一条路径。例如摄影被用于信息储存，缩微胶卷（microfilm）技术大量用于拍摄文件，构成档案系统的基础材料。这也是一种非人类摄影（nonhuman photography），它并非为了人的观看而产生，而是与运算、与数据紧密相关。



      ©️姚尚勤， The Poetics of Science，2016-2018


      Sheung Yiu :

      因为我们通常认知的摄影，可能是“照片”。但在底片与缩微胶卷（microfilm）技术出现之后，摄影成为档案系统中的基础媒介。从这种另类历史出发，可以看到摄影在不同社会层面中的多重用途。有些认知聚焦于画面，而另一些则关注其物质性（materiality），以及其与非图像性应用之间的关系。



      Joan:

      谈到物质性，你认为它与当下所谓的技术图像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如今摄影更多被理解为一种数据（database），而非具有实体的物质（material）。



      Sheung Yiu :

      当摄影被转化为数据，并且这些数据可以被分析时，情况就发生了改变。这不仅是视觉层面的分析，而是数据层面的处理。随着 deep learning[1] 的发展，每一个像素（pixel）的结构模式（pattern）都可以被计算与识别。照片由像素构成，也因此能够被转化为可分析的结构。在某些应用场景中，它甚至可以被用来进行性别或种族的分类。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也是一种新的使用方式。




      ©️姚尚勤， The Poetics of Science，2016-2018


      Sheung Yiu :

      如果回到历史，19、20 世纪的殖民摄影某种程度上同样在进行分类，只不过那是一种视觉性的分类，由拍摄者依据面部特征进行判断，其中当然包含偏见。如今，这种分类逻辑被转译为数据与算法，通过摄影作为物质的基础，与数据分析结合，再现于算法（algorithm）之中。



      Sheung Yiu :

      或许我没有直接回答你的问题，但我想说的是，在这两个不同的系统中，摄影始终处于核心位置。它代表着某种对世界的认知方式。例如在殖民时期，对“他者”的认知，正是通过摄影在不同技术结构中被不断再现。



      Joan:

      这种技术的可信度，在某种程度上来自摄影的精确性。但这种精确性并非源于人的精确，而是工具的精确。正是工具的精确性，使数据显得可信，使其看起来能够证明某种结论。因此，人们相信技术，也相信技术图像。然而技术图像本身并不会思考，它只是运作。问题最终仍然回到人，是谁在使用工具？谁拥有使用工具的权力？无论是通过摄影生成图像，还是人为构造事件再进行拍摄，本质上都是人在操控工具。



      Sheung Yiu :

      你提到的“精确性”确实关键。摄影的精确性使其成为科学中常用的媒介，也成为一种“证明”的工具。它与感官经验之间存在直接关联，因此能够以高度精确的方式再现某种现象。但同时，即便影像本身是精确的，诠释也未必正确。一个精确的数据，或一张精确的照片，并不必然导向正确的结论。



      [1]  Deep learning：一种基于多层人工神经网络的机器学习方法，通过对大量数据进行训练，使计算机能够自动识别图像、语音或文本中的复杂模式。近年来，深度学习技术已广泛应用于计算机视觉、图像识别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等领域。来源：维基百科。


      ©️姚尚勤， The Poetics of Science，2016-2018


      Part4
      当“面相学”成为科学：技术图像的权威



      Sheung Yiu :

      在为柏林的展览做调研时，我曾注意到一位瑞士面相学家。他发明了一种所谓的 “silhouette machine”（剪影机器）。说是机器，其实结构十分简单：一支蜡烛、一块面板（panel），中间坐着被观察者。烛光将人的侧影投射在板面上，他再根据影子的轮廓进行手绘，并以此剪影分析此人的性格。这种方法在形式上追求的是对轮廓的精确再现。剪影本身可以是准确的，但由剪影的形状推导性格，却未必成立。也就是说，一个精确的影像，并不必然导向一个正确的结论。摄影如此，数据亦然。




      ©️姚尚勤，(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or How To Read a Face, 2023 - ongoing


      Joan:

      你刚才提到面相学。你的作品里也讨论过这个问题。西方的面相学往往强调鼻子的大小、比例等特征，通过测量与统计进行判断。例如犯罪面相学，会拍摄嫌疑人的正面与侧面肖像，借助当时所谓的“大数据”推导一个人是否“可能犯罪”。

      东方的面相学同样建立在比例与结构之上，例如“三庭五眼”、鼻头、额头与嘴巴之间的关系。这些标准早已被系统化，并用于推导性格与命运。它们在方法上似乎殊途同归。不过，相较之下，我或许更“相信”东方的面相学一点——因为它更接近玄学，并不以精确结论自居。它似乎可以被相信，又可以被保留怀疑，并没有借助某种具体技术来确证自身。




      ©️姚尚勤，(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or How To Read a Face, 2023 - ongoing


      Sheung Yiu :

      在一次和艺术家的对谈中，也有人问我东、西方面相学的差异。我认为其中一个关键在于：东方的面相判断相对模糊，它并不依赖摄影或测量技术来宣称“百分之百的精确”。因此，当你听到面相解读时，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也可以半信半疑，而这种怀疑是被允许的。

      然而，当“以貌取人”的逻辑被摄影记录下来，被科学化、数据化，它就获得了一种难以反驳的权威。当面相学被转译为统计、测量与图像证据时，人们对科学、数学与技术的信任，使得被判断者难以提出质疑。“以貌取人”本身值得怀疑，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可以依据外貌做出判断，而在于是否保留对这种判断的反思空间。一旦它被科学化，怀疑的空间便被大幅压缩。

      历史上存在许多“类科学”。它们在当时被视为严谨而可靠，如今回看却已成为伪科学。这些体系往往借助科学的方法与语言，去证明一种原本存在的偏见。

      那么，当下的面部识别（facial recognition）技术又应如何理解？它依托大数据与高精度算法，记录面部特征，并将其与身份绑定。或许值得追问的是：两百年之后回望今天，这种技术是否也可能被视为某种“类科学”？当技术图像获得权威，它所承载的判断，是否真的无可置疑？





      ©️姚尚勤, (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or How To Read a Face
      FOAM Talent 线上展览截图
      https://www.foam.org/talent-2024/artist/sheung-yiu




      Part5
      点、星图与面部：玄学与科学的图像结构



      Joan:

      你这次在德国的展览中，使用了一些来自档案的面相图像。你是如何处理与转化这些材料的？



      Sheung Yiu :

      这次展览原本制作了八个图像展板（image panel），最终展出六个。每个展板（panel）围绕一个不同主题展开，其中一个主题是“点”。





      ©️姚尚勤, (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or How To Read a Face
      2023 - ongoing



      Sheung Yiu :

      我在计算机科学（computer science）的文献、中国面相图谱以及西方面相学图像中，追踪“点”这一元素的出现与重复。例如在东方面相学中，“痣”被视为关键标记；而在面部识别系统中，则通过面部定位（facial landmark）在面部标注 68 个点——眼角、鼻梁、嘴角——构成一套可供计算机分析的几何语言。

      18 世纪英国星象学家理查德·桑德斯（Richard Saunders）曾提出，人的痣如同星辰，脸庞即是一片天空。他绘制了一张布满百余个点的图，并在著作中逐一解释其意义。我曾以为面痣图仅存在于东方传统，后来才发现西方亦有类似体系。东西方都发展出一种关于“点”的象征结构。

      因此，在展览中，我刻意将玄学、神秘学与计算机科学的图像并置，试图模糊它们之间看似清晰的界线。我注意到，玄学与科学在语言与视觉表达上，往往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例如，当两个点被标示出来，我们便倾向于在其间画出一条直线。但这条线本身并非自然存在，而是由我们主动连结的结果。我们往往预设了意义，然后再去寻找图像中的结构。这种机制类似于观看星座图——为什么某个星座被称为“金牛座”，而其形状却未必真正像一头牛？





      ©️姚尚勤, (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or How To Read a Face
      2023 - ongoing



      Sheung Yiu :

      我将这种视觉语言——同时存在于玄学与科学中的图像逻辑——并置呈现，所提出的并非简单的等同，而是一种质问：它们真的如此对立吗？是否科学之中也包含某种预设与偏见，而玄学之中亦存在自身的系统性与结构？这并不意味着玄学应被完全相信，而是指出，两者在视觉与叙述层面上并非截然两极。

      摄影与科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将某种世界观转译为图像，使之成为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传播的体系。若以严格定义而言，科学建立在假设、实验与可重复验证之上。但科学如何被沟通？如何被大众信任？如何转化为可感知的知识？

      某种程度上，正是通过摄影这样的技术媒介——它将现象记录下来，使之成为可被观看、讨论与分析的对象。或许玄学与科学之间的差异，并不完全在于真假，而在于是否能够被技术完整描述、被系统性验证与沟通。





      ©️姚尚勤,  (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C/O Berlin Talent Award 2025 Exhibition, C/O Berlin
      Berlin, Germany, 2026



      Joan:

      可以这样理解：玄学更接近“可意会而难以言传”，科学则强调“可言传、可验证”。因此，人们对它们的认知方式不同。然而，两者都依赖视觉文化。它们都借助图像，引导观者理解与学习。即便是体系内部的传承，也往往通过图像展开。

      这或许正是摄影最基础、最核心的社会功能之一——通过视觉形式塑造认知。插图如何建构理解路径，如何引导判断，你的作品恰恰在反思这一机制本身。它以摄影图像为基础，却拒绝将自身等同于“真相”。



      Sheung Yiu :

      我完全同意。摄影图像的“真实”需要诠释。它确实是对现实的记录，但其意义必须经由人来建构，而这种诠释可能是错误的。


      ©️姚尚勤, (Inter)Faces of Predictions, or How To Read a Face
      FOAM Talent 2024-2025, 2024



      Sheung Yiu :

      我觉得另外一个有趣的点是，在艺术史中，宗教图像曾通过绘画传播信仰；而今日，科学与资讯更多通过摄影传播。我们习惯于将摄影视为值得信赖的媒介，但这种信任是否理所当然？

      如果图像可能被误读、被操控，那么培养更具批判性的观看方式，或许能够降低被“科学”误导的风险。问题并不在于否定科学，而在于重新意识到：任何图像，无论宗教、玄学或科学，都在引导我们的认知，而这种引导本身，值得持续被检视。




      Part6
      转译的缺口：摄影、扫描与虚拟现实




      Sheung Yiu :

      回到Everything is Projection这件作品。它并非关于 AI，而是从扫描仪（scanner）开始。疫情期间我无法外出拍摄，于是转而扫描家中的物品。扫描仪属于一种非人类摄影（nonhuman photography），但操控它的人始终是我——我决定放置什么物件、如何摆放、是否在扫描过程中移动它。最终，我将扫描结果进行 3D打印，使其重新转化为具有物质性的物体（object）。






      ©️姚尚勤, Everything Is A Projection, or How To Digitise Light, 2020 -




      Sheung Yiu :

      你问到扫描与拍摄的区别，以及它们的指示性（indexicality）。扫描仪是接触式的装置，它以线性方式逐行扫描，是一个持续的时间过程，而非摄影那样的瞬间截取。可以说，扫描图像是时间的堆叠。在扫描过程中，我可以主动干扰机器，制造畸变（distortion）。因此，它既是机器生成的，也是人为介入的。摄影同样是一种建构，只是扫描仪更明显地暴露了这种建构过程。我刻意强化这种差异。

      然后，我将自己的物件带到摄影棚，如同绘制蓝图（blueprint）一般，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分别拍摄，再以这些照片作为参考，用手工方式进行 3D 建模。

      通常 3D 模型完成后只是一个灰色的形体。那么，如何使其获得原本物件的表面？我的方法是将拍摄所得的照片，如同一次反向的探索，将材质贴图（texture）投射回 3D 模型之上。换言之，最终的表面是由六张照片构成的视觉拼合。这构成了作品的技术路径。





      ©️姚尚勤, Everything Is A Projection, or How To Digitise Light, 2020 -


      Joan:

      我曾见过教授通过扫描形成三维空间图像，并将其打印出来。我发现打印质量高度依赖扫描方式。扫描往往需要多个面反复拼接，不像摄影，一个面即可形成图像。扫描必须通过多重图像的叠加，才能构成一个物体。



      Sheung Yiu :

      是的。扫描存在很多限制，例如反光或透明物体难以捕捉，往往需要喷涂一层涂层才能扫描，而这可能损伤原物。它也容易出现缺失——长面、细小结构或局部遗漏都会影响结果。稍有差异，所得结果（model）便完全不同。在这种情况下，最可靠的方式反而是手工建模。





      ©️姚尚勤, Everything Is A Projection, or How To Digitise Light, 2020 -


      Joan:

      当作品在“实物”“模型”与“图像”之间转换时，你对这个物件的感知是否发生变化？你如何理解观者面对这三种形态时的差异？



      Sheung Yiu :

      事实上，我创作这件作品正是为了回应这个问题。背景与当时元宇宙（metaverse）概念的流行有关。疫情期间，远距空间被不断营销，VR成为热门商品。宣传语宣称，在那个空间中，人们可以自由行动，真实交流。视觉层面上，元宇宙依赖对现实空间的扫描与重建——将三维空间复制进虚拟环境。

      我对此产生兴趣。无论是摄影，还是所谓的远空间，都是在视觉层面再现现实。其意图似乎是重现回忆，或延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但我在想，在这种转译过程中，是否有某种东西被遗失？虚拟空间真的可以取代现实生活吗？我意识到，在物质转化为数据的过程中，必然存在缺失。因此，我通过摄影与建模的对置，去追问这种缺失。




      ©️姚尚勤, Everything Is A Projection, or How To Digitise Light, 2020 -


      Sheung Yiu :

      其中一个重要的维度是气味。我邀请一位香水师，重新调制家中某件物品的气味。气味与回忆构成一种隐喻（metaphor），用以指涉虚拟空间所缺乏的维度——气味、细菌、身体经验。展览中，3D 物件、摄影图像与气味并置呈现，形成彼此之间的张力关系。



      Joan: 

      我觉得这点很有意思。元宇宙试图在虚拟空间中复制现实，让观者沉浸其中；而你的做法恰恰相反——你将一种无法被数字化的感官经验引入现实场域，使观者意识到虚拟的缺席。这种方向上的反转，使作品具有一种批判性。遗憾的是未能在现场体验，否则我很想亲自感受那种气味。




      Part7
      图像的索引：档案与互文网络



      Joan:

      关于这个项目你另外还做了一本书。既然展览已经以一种方式完成了你的想法，为什么还要再做一本出版物？



      Sheung Yiu :

      我的许多摄影项目都从研究开始，因此很自然会延伸到出版物的形式。而且我并不认同 “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 (编辑译：一图胜千言）这句话。我并不认为图像天然自足。很多图像需要被诠释，需要被置入语境之中。



      Sheung Yiu :

      因此，制作出版物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我希望把研究本身公开出来。第二，我希望为展览中的图像提供一定程度的语境(contextualization)，让观众在观看作品时，有机会理解其背后的思想脉络。





      ©️姚尚勤， Everything is a Projection: The Book, 2023


      Sheung Yiu :

      在这次展览中，每一个物件我至少拍摄了六张照片。整个项目累计超过上千张影像，再加上建模、材质贴图以及大量视觉层面的细节。它本身已经构成一个庞大的系统——几乎像一个索引（index）。对我而言，它天然具有出版物的结构。因此，我决定以书的形式，同时回应研究与展示这两个层面的需求。



      Joan:

      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个索引，更像是一种档案（archive）——一种关于你自身实践的档案。你如何看待档案与作品之间的关系？例如你刚才提到，高中教科书中的图像，其实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档案。



      Sheung Yiu :

      对我而言，档案更接近一种摄影图像之间的互文关系。我非常重视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图像与文字之间、图像与图像之间、图像与其他媒介之间的碰撞。无论是视觉语言上的关联，还是历史脉络中的连接，它们的交织，构成了理解文化的一种方式。

      因此，我经常在创作中使用档案。有时是直接将其转化为作品结构，有时则是从档案中提取灵感。例如image panel的方式，就是从不同的档案中寻找关联，将它们并置在同一个平面上，形成一种视觉上的线索，使观者在观看时，能够感受到它们之间的互文性。档案化本身，以及如何陈列（display）、呈现档案（present archive），是我艺术实践中更为核心的方法。




      ©️姚尚勤, Everything Is A Projection, or How To Digitise Light, 2020 -


      Joan:

      我还想问一个比较个人的问题。关于你的网站。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网站？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形式？它是为你自己的调研建立一个定位系统，还是它本身具有某种独立的逻辑？



      Sheung Yiu :

      你指的是Hyperimage Atlas。那是我博士研究期间的一个项目。攻读博士时，我们会阅读大量文献，但往往在论文发表之后，这些阅读痕迹就变得难以被他人获取（access）。我希望建立一个平台，将我读过的内容，以一种更开放、系统化的方式与他人分享。



      Sheung Yiu :

      我的方法是，将文献中提炼出的概念保存下来，同时收录相关艺术家的作品，并把它们置于同一个平台上，由我去标示它们之间的关联（connection）。例如超图像（hyperimage）与非人类摄影（nonhuman photography)的关联，我会在系统中将它们连结起来。





      ©️姚尚勤，https://hyperimageatlas.xyz/，网页截图



      Sheung Yiu :

      如果说论文是一种线性的叙述（linear），那么这个网站则是一个多节点的结构(multiple node)。浏览者可以自由地在节点之间移动，形成对我研究的个人理解。由于我的研究涉及大数据与摄影，这种结构也呼应了研究本身的逻辑——由观看者自行将点连成线。

      而且这个网站，其实你可能没有察觉，里面设有历史记录栏。每一次点击都会被记录。浏览者可以下载自己的浏览历史，生成一个 PDF，其中包含所有访问过的条目文本。换言之，使用者可以将其转化为一份属于自己的“剪辑”，构成一个自己的文件。




      ©️姚尚勤，https://hyperimageatlas.xyz/，网页截图



      Jo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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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尚勤 Sheung Yiu


      姚尚勤 Sheung Yiu （1991年生于香港）是一位以影像媒介创作为中心的艺术家。现居赫尔辛基，攻读摄影学博士学位。他的创作实践探索摄影与大规模计算交叉领域的新兴图像制作技术。通过与遥感科学家的对话，他学习了如何从卫星视角观察地球。目前，他正研究人脸识别和面部解读的历史，以理解照片如何转化为预测。他的作品形式多样，包括摄影、影像散文、表演讲座、展览装置和艺术家书籍。他入选2024年FOAM Talent计划，并成为FUTURES成员。他荣获2025年柏林C/O Talent奖。他的作品曾在国际上展出，包括瑞典哈苏基金会、挪威NŌUA艺术中心、香港WMA艺术空间、法国Circulation(s)艺术节以及德国柏林C/O艺术中心。


      www.sheungy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