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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 ImagePresence Project
      张紫璇｜如何从矿物中提炼图像？




      Preface
      在迄今为止的创作中，张紫璇(Leah Zhang)一贯关注的，从不止于图像本身，而是将不同媒介视作彼此渗透的路径——即“性质转化”。

      她以炼金术士的姿态，在影像、声音、语言与装置之间不断穿行：电影的线索被延展至摄影，摄影的属性转化为装置的感知结构，而声音则渗透其间、牵动身体的细微感知。地层的变动、矿物的转化、身体的震颤、非人类的凝视与历史的幻影，也在这些媒介之间被重新唤起。

      张紫璇处理的，尽管是看似技术性的细节，却最终指向观看方式中的断裂与感知结构的偏移。那些缝合失败的时刻、被误读的空间，以及看似中性的技术细节，都成为她在创作中有意留下的空位。

      她无意确立一种稳定的影像语言，而是更关注图像在“提取”与“转化”中产生的偏移，以此揭示媒介本身的结构与限度。山羊的凝视、祖母失真的歌声、工业机械的轨迹，这些非主观性的观看机制，构成了她实践中一贯的“非人称”叙述策略。

      在这些空位中，图像成为一个媒介场域，不再记录某种既定的现实，而是呈现出影像的本体、物质性与现实彼此抵达的方式。




      张紫璇(Leah Zhang)作品



      Interview







      Q1：为什么会从学习电影转到摄影最后回到影像创作的？这之间的创作的差异在哪里? 你的作品有很多创作媒体之间的转换是否受到这个影响？



      张紫璇(Leah Zhang)：

      学习摄影是因为我在读电影研究的时候喜欢拍照，但是读摄影的时候又想拍电影了。

      我后来觉得可能这种总是有点偏移的感觉是因为我喜欢跨学科创作，对我来说有时候通过另一种媒介才可以更好地理解我本来的媒介。这种跨学科的习惯一开始体现在研究方面，后来又体现在影像装置制作和展览设计方面。

      既然电影和摄影都是影像，我就不会太关心它们之间的区别，现阶段我更关心的是观念性地思考这两个媒介中的创作手法。

      比如说《Constellation》这个照片系列拍摄了矿井中的工业灰尘，而对摄影来说（无论是胶片还是数码元件）除尘是一个重要的工作前提，由此这个作品思考灰尘作为影像所处物理环境的一部分所折射的信息，以及除尘的同时我们对环境的注销。





      Constellation, 2023






      Q2：《空中无色》、《化碳记事》、《呼吸》均涉及“地下”的空间，包括多次出现的矿物也是“地下”的产物，这一母题是否可以作为作品的中心隐喻结构？它是否象征着潜意识、历史沉积、政治结构或地质能量？






      呼吸，2023


      张紫璇(Leah Zhang)：

      “地下”这个概念本身是高度美学化的，但是与其说关注地下或者地质，我更关注“内部”的空间，这种向内观测的姿态涉及到自然也涉及到身体。


      地下（地质）对我而言的特殊意义就是它是一个从外面看不见的、孕育的空间，是自然长期转化物质的场所。

      我创作的核心是关于“性质转化”的思考，这个思考的起点是对物质性质和材料性的兴趣，这与我在矿区长大、不断观察开采和冶炼的经历有关。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会去特别关注事物的性质变化，以及变化背后体现的价值系统、历史情况的不同。






      呼吸，2023





      Q3：你在《BEELD》、《绝对纯洁》、《化石形态学》中反复处理图像与物质之间的转换关系，尤其是当图像不再是视觉经验，而成为某种“残余物”或“提取物”时，它的意义会发生怎样的转化？




      张紫璇(Leah Zhang)：

      图像创作其实本身也是一种提取，影像创作就是去提取现实，任何影像建构都涉及到了提取和转化现实。

      影像可以是它的媒介、图像或者是它的内容，有许多种化身，但是无一能表达完整的现实体验。


      绝对纯洁，2024

      从电影《刘巧儿》（1956年）的16毫米胶片中复原的银片

      银与复合材料，1英寸×1.5英寸，1.7克






      《绝对纯洁》制作过程，2024




      张紫璇(Leah Zhang)：

      我的兴趣在于影像化身和现实之间的缺口，以及这些缺口能反映的问题。我的每部影片几乎都会出现的一个技法是玩弄影片的能指，由此去探索观众理解的限度。

      比如说当叙述走向是一回事而画面是另一回事的时候，观影的结果就是大脑的缝合。这种缝合是缝合叙事，缝合画面，也是缝合文化、空间和身份，而缝合使缺憾更加突出。




      Fossil Morphology
      installation view, 2023
      Breathing Underneath, Modern Art Museum, Shanghai, China



      张紫璇(Leah Zhang)：
      《BEELD》讨论了福建本土的佛教祖先遗骸在欧洲被当作科学研究对象和艺术品来凝视的现象，在影片中有许多画面能指和叙述所指不对等的情况发生，这种阅读的缺口需要观众自己用思想填补。

      但这又何尝不意味着这尊佛像在欧洲看起来是一回事，而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呢？这种手法也是在问询祖先遗骸与艺术品之间的信仰缺口。



      a.

        b. c.
       d.  e.
      f.g.
      BEELD
      film, installation, 35’11’’




      Q4：《排练》中，你通过一首逐渐失真的歌曲来展开殖民记忆与家族记忆的交叉。这种以身体记忆为核心的表演，对你而言是如何在创作中抵抗或者利用宏大历史叙事的？



      张紫璇(Leah Zhang)：

      宏大历史叙事提供了语境，但是它自身存在着许多微妙的矛盾性。在任何情况下，都存在着记录下来的内容和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内容，不连贯总是在发生。


      在《排练》中，我教授世界各地的人学唱我祖母版本的《爱国行进曲》，这是她在日军占领时期从殖民学校里学习的歌，但因痴呆症和缺乏练习她改变了这首歌的音调和歌词。

      通过这个行为我想揭示的是，殖民记忆不仅有一个私人的范畴，也是一个不断变迁的过程。记忆在不断穿梭演变，却并没有目的地可以到达。

      这个作品也是便携的，随着我的移动，它也会去到世界不同的角落，那么当军国的暴力变成私人且地方的记忆，被传播给与这段历史时空距离都更远的人们时，记忆又变成了什么？





      Rehearsal，2024-ongoing
      performance, video, text








      Rehearsal, 2024-ongoing
      performance, video, text







      Rehearsal, 2024-ongoing
      performance, video, text


      张紫璇(Leah Zhang)：

      当《排练》结束，人们将这首失真的歌传授给更多的人又意味着什么？排练是一个学习和演习的过程，那么当我们学习的东西本身是失真的时我们又学到了什么？

      这首歌的不断失真也是记忆过程的不断失真，是记忆被更广泛的身体和集体逐渐消化的过程。但不论这首歌怎么变化，每一次歌唱的起点仍旧是记忆，是更多的人一起重新去建构的记忆。

      在能指下方，所指仍然不断在滑动，人和人的距离、人和历史的距离、文化与文化的距离也在滑动。在这个作品中，记忆如涟漪一般散开，我感兴趣的是记忆的这种原理。




      Rehearsal, 2024-ongoing
      performance, video, text






      Q5：声音在你的作品中不仅仅是听觉内容，更像是通过感官介入图像（影像）。你如何理解声音的叙述功能的？



      张紫璇(Leah Zhang)：

      从刚开始创作的时候我就对声音和画面的错位感兴趣，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用声音制造误读。

      在学生时代，我创作了《A.S.M.R.的未来符号学》，这个作品使我学到的是，错误的声音有时比正确的更精确、创造更有力的叙事，误读的意义也就在此。

      同时，声音与展览空间的关系也同样重要，因为声音是从屏幕中延展出来的东西，更贴近观众的身体，所以在布展的时候我会更仔细地设计声音。但更多时候，声音和画面对我来说是一个整体，哪怕它们存在错位，也共同创造新的环境。





      A.S.M.R.的未来符号学，7’06’’








      A.S.M.R.的未来符号学，7’06’’





      Q6：山羊、矿物，这些意象在你的作品中既是隐喻也是叙述的媒介。你如何理解“非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的观看与讲述？


      张紫璇(Leah Zhang)：

      影像不是一个解释性的媒介，而是一种生活体验(lived experiecne)和情动体验，存在于现象学层面。






      YUANDAN, installation view, 2023
      Breathing Underneath, Modern Art Museum, Shanghai, China




      张紫璇(Leah Zhang)：

      比如，《元旦，2022》从一只羊的视角拍摄了因采矿导致塌陷的村庄，这个村庄的人已经被转移，但是羊却不能。由于难以放牧，羊大多数时间被关在羊圈里望着内外的空间。

      我一直对电影中主体消失的时刻感兴趣，在这部影片中，POV镜头作为一种非常重要的电影语言，提供了超越人类体验(more-than-human experience)的入口。







      YUANDAN, 2023
      2 channel video, 12’00’’


      张紫璇(Leah Zhang)：

      羊如何去观察土地的灾难？羊是否能感受到它们居住空间的变化？但也许更重要的是，人类观众如何去认同POV镜头中缺失的动物主体，又如何去体验它们的生活？


      对于超越人类体验来说，我们与它者的身体往往有一种情动的张力，当我们从一只羊的视角久久地注视另一只羊的死亡却永远无法知道这只羊在想什么的时候，这种主体间的张力就产生了，我感兴趣的是找到合适的诗学去把握这种张力。




      张紫璇(Leah Zhang)：

       《空中无色》中的机械视角也是一样的，人的活动是相对自由的，但工业机械往往有起点和终点，按照规律的方式运动、做功。

      由于在拍摄的过程中相机也沿着固定的轨道运动，所以这部影片模拟的就是机械的视角。那么如何使这些运动构造一种环境，使得人能够去体验机械的能量，是这部影片想要达到的目的。






      空中无色，2024
      3-channel film, 14’30’’







      Q7：你在中美多个地方围绕“矿物”创作，这一物质在不同地域间的联系对你的创作方式、叙事角度有什么影响，你是如何将其串联起来的？




      张紫璇(Leah Zhang)：

      事实上，在针对采矿这个主题进行创作的时候，我并没有非常关注同一材料在不同地域之间的联系，反而更关注在地的体验。

      但是后来在不同地方创作和生活的经验让我更自然地发生了对时空变动的思考，所以在《BEELD》中，我不仅把章公表现为文物、佛像，也将他视作一个移民，在国籍和社会身份的流动中观察他的身体。





      BEELD
      installation view, 2024
      Offspring: Underbelly, De Ateliers,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photo by Gert Jan van Rooij






      Q8：你既关注宏大的工业结构（矿井、公司镇），也关注极为私密的身体经验（ASMR、睡眠直播）。你如何在这两种尺度之间找到连接？



      张紫璇(Leah Zhang)：

      我的视角一直都是私密的，这是我的起点，哪怕在一个更大的叙事里，我也关注更小的东西。这也影响了我的创作方式，如同针孔式的，从一个空间、一个视角、一个点往下不断深入地、源源不断地把东西挖出来，这恰好也是采矿的逻辑。

      我的作品经常在触及大的话题时突然把镜头一转聚焦到一些看似稀松平常的小事件中，很少会用作品本身详细地交代背景，或者干脆把背景隐去，但是回头来看这些小事件却也在从各个角度在表现背景。

      同时，对我而言宏大结构中重要的并不是内容，而是氛围，如何用各种各样微不足道地现象去触及这种氛围是我一直在做的。






      化碳记事，notes on carbonization
      film, digital (HD), color, stereo, 20’ 31’’







      Leah Zhang

      张紫璇



      张紫璇(Leah Zhang)毕业于罗德岛 MFA Photography专业，从事电影、摄影、声音与装置艺术创作。张紫璇的作品通常围绕图像与媒介展开，探讨图像的本体论与物质性、观看的主体与视角、价值的复杂性及其社会历史内涵。近年来，张紫璇以“提取”与“炼金术”为主题，并将其作为思考过程，反思在政治化的人类世背景下，自然与身体的关系。


      张紫璇个人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