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典|织补与晾晒:亲密关系的临时缔约
Perface
观看刘思典的作品,发现她的创作脉络总是从“生活”的缝隙中生长出来。从《与家人在家》中将父母的影像纳入日常空间的共处试验,到《百家被》、《田螺姑娘》中对他人生活的触碰与嵌入,再到《约会对象给我拍照》,刘思典通过影像、情感与写作的交换,在亲密关系的未完成状态中寻找自我的身影,她的作品始终在私人与公共的边界之间游移。
刘思典与这些图像的共同“在场”,成为与他人重新缔约的媒介。这种基于空间、物理尺度与表演性的图像重组,让图像不仅成为承载记忆的载体,更能激活情感、扰动现实。
对这些图像的阅读中可以看出,刘思典采取的是一种调停、一种“观看之后方能接近”的策略。她擅长以一种近乎“共谋”的姿态,引导观众进入她所构建的脆弱且真实的情境之中——几乎摇摆在秩序两端的越界与失控。影像成为重新协商亲密关系、权力结构与自我位置的实践场。
无论是《与家人在家》、《百家被》还是《田螺姑娘》,都能看到刘思典对“亲密”的重新书写——它既可以是血缘的、日常的,也可以是临时性的、策略性的,甚至是陌生的。
刘思典作品
Interview:
Q1:创作《与家人在家》时,你如何理解家庭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这对你之后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刘思典:
《与家人在家》并没有特别具体地表现过往的私人记忆,而是在用图像重塑我的家庭体验,希望以此形成新的家庭记忆。
我们会说自选家人(chosen family),这个项目可能是在创造类似原生家庭里的自选家庭体验(chosen family experience),自己的记忆自己把握。
这个项目对我的启发让我意识到目光注视的影响之深,惊鸿一瞥到的图像或许不只作用在视网膜里,还能作用在更长远的记忆里。通过图像加强我的主体性变成了我的创作方法之一。
与家人在家,2020
Q2:你的作品中对“行为”有着众多关注,比如拍摄、打印、摆放、再拍摄等,这种方式在《百家被》中也有延续。你如何理解行为在作品中的作用?
刘思典:
我的创作经常是受“我要做一个动作或一件事情”驱动而发生的,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最好是对现实世界有一定的影响,而图像往往是记录或实现该动作的工具之一。
《与家人在家》的创作动机是想跟父母的影像一起生活,试试看跟这两张面孔相安无事的生活状态。做《百家被》是想做出一样便携的东西,纪念临时生活中获得的碎片化的支持,并用碎片化的方式跟更广阔的人群连接。行为的部分是我创作的内核,是我跟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
百家被,2021,互动装置
Q3:在《田螺姑娘》中,你选择走进陌生人的厨房,为他们做饭、拍照、展示,为什么会想做这样一个带有社会性参与的项目?
刘思典:
我从《百家被》开始意识到的是,如果我没有办法获得一整块稳定的持续的爱,那么我还可以去公共空间收集碎片化的爱,众筹式地感受爱。
2021年夏天搬到纽约之后,我要面对「外乡人」的身份和从零开始建立生活的需要。那年圣诞节我的新朋友们都回家了,出于无聊和好奇,我走到街上拍下了很多陌生人家的窗户。透过这些窗户能一瞥他们如何布置一个(看起来)温馨的家。这些影像后来被我投影在了一顶蚊帐的两侧,这样我能进入蚊帐,沐浴在别人家的灯影下,与这些影像互动,最后形成了《偷光》这个作品。
制作《偷光》的过程中,我开始思考,我能不能真的置身这些窗内,我需要做什么能让陌生人对我打开家门,我进去之后最想做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厨房和做饭。
偷光,三频道视频装置, 4’44’’,
2022
刘思典:
我学会做饭是因为,从十三岁起的每个寒暑假,我都被默认当成家里的劳动力,爸妈上班,我就负责家务,每天做饭。我的家庭教育和传统的性别分工对我的期待让我获得的烹饪技能,也让我有了独立生活的底气。
来到外乡,它又连接着我对家、生活的掌控感以及归属感。在这个项目里,我应用它,给我打开了许多扇门,带我去了许多地方。
对我来说,有厨房就有家,厨房是我对生活有掌控感的来源地,能为自己做饭就意味着我可以安下心——今天不会饿肚子,我会被自己照顾好,我甚至还有照顾别人的能力。
a.
b.c.
d.e.
f.
g.
a.
开放式厨房,整个空间弥漫着百合花香。
b.
虽然没有看到狗 “花花”,但你却了解了很多关于它的事情: 她的名字,她的品种,她最喜欢的玩具。它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
c.
她和一对订婚夫妇吉伦和阿什住在一起,这对夫妇对诗歌和其他形式的艺术很有研究。
d.
冰箱里有胶卷 他们一定很有视觉创造力。
e.
而且很高。你得站在椅子上才能拿到这些砧板。
f.
一个鱼瓶,你觉得很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做成鱼的形状。几个月后,你才知道如果把它装满水,倒水的时候就会发出喷泉的声音。
g.
他们的冰箱干净整洁,农产品不多,但饮料和调味品很丰富。他们不是食材囤积者。他们可能每次做饭都会出去买足够的日用品。
刘思典:
于是我发出了公开征集,希望能借用陌生人的厨房,在里面独处几个小时,以此建立我的归属感,也一窥他人如何组织自己的“家”。厨房比卧室更贴近生活,又比客厅更私人,我在里面能读出许多细节。比如,厨房的主人有多整洁,有怎样的购置习惯、储藏风格,这些细节有时正常社交也不一定能了解。
在这场双向的自我暴露里,我们通过留给彼此的物质痕迹亲近。我不会带食材,只用现场的材料做饭,这又是双方个人历史的合作和碰撞。
刘思典在科林堡垒的某个厨房
刘思典:
我在创作这个项目时,常常心怀感激。我的确是众筹式地感受到了多方爱意,甚至街头出版也是,每一次都能找到不一样的人来帮我。在某种程度上,这个项目也给我反哺了很多力量。
2024年9月,我应美国纯艺摄影中心(Center for Fine Art Photography)的邀请,去科罗拉多州的科林堡垒,造访了6家厨房。闲暇的时候,摄影中心的主理人会带我去爬当地的落基山脉。
在山上我常常感慨,十三四岁在厨房汗如雨下蒸煮炖炒一日两餐的我,何曾想到会因为做饭来地球另一端小镇的山脉上。
思典在落基山脉的留影
Q4:「田螺姑娘」的展示方式很特别,还原了室外广告的形式,为什么想用这样的方式呈现?
刘思典:
我把在街头张贴的这部分称作“街头出版”。这些出版物不仅是上一个厨房的记录,还是持续的公开征集,期待与下一位厨房主人结缘。这是我从纽约街头学来的,纽约街上经常有绿色的施工围挡木板,上面经常有人用浆糊刷大幅广告或海报做宣传。
《田螺姑娘》是一个为同城的陌生邻居们创作的项目,所以最理想的观看体验理应发生在街上:你或许已经走过这条路许多次,你或许看过很多重复出现的张贴在施工围挡板的广告,但今天你停下脚步,看到这一长串,十几张各不相同的厨房影像,它与通常的广告不太一样,好像并没有想赚你的钱,只是问你能不能借你的厨房一用。
' fill='%23FFFFFF'%3E%3Crect x='249' y='126' width='1' height='1'%3E%3C/rect%3E%3C/g%3E%3C/g%3E%3C/svg%3E)
' fill='%23FFFFFF'%3E%3Crect x='249' y='126' width='1' height='1'%3E%3C/rect%3E%3C/g%3E%3C/g%3E%3C/svg%3E)
Street Publication of
The Conch Girl at Xiangting’s Kitchen
Published at West 21st Street & 11th Avenue, New York, NY on November 22, 2023
刘思典:
街头出版的每一章,都一定会有我在这家厨房里的自拍照、这家厨房里吸引我目光的事物、我在那里使用的食材,和最后做出来的食物,还有厨房主人的反馈。既是我被给予的环境,也是我被照护和照护他人的记录。这些图像还展示了一种互相共处的可能性,陌生人之间可以有这样的关怀,我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与周围的人产生联结。
街头出版里的照片一般都打印得比较大,能有多大打多大。因为我觉得这些厨房主人的生活以及我们之间的这短暂的联结,都是值得被放大认真端详的。
by sj, 2025
Q5: 《约会对象给我拍照》的创作想法是什么?作为在镜头中被凝视的一方,你的感受是什么?
刘思典:
约会其实就是邀请对方看见我(seeing someone在英语里就是跟某人约会的意思),并试试看对方的注视能有多深,能持续多久。所以我很好奇约会的时候,对面是怎样看见我的。
刘思典:
当然,我也好奇他们手握权力工具时的表现。所以从2021年开始,我约会时总会把我的傻瓜机交给约会对象,简单地教一下他们怎么用,然后让他们随意给我拍照,什么时候拍,怎样拍,都由他们决定。产出的影像虽然都是我的照片,但其实一整个系列看下来,这些影像也很能反映拍摄者的特点,和我们相处时的状态。大家在观看这组作品的时候,我并不是被凝视的(唯一)那方。
刘思典:
可能被看见是我感受被爱的方式,所以他们对我拍照的情况是会影响我对这段约会走向的判断的。有的约会对象拍出来的照片里我看起来就很不耐烦,也有人在拍的时候我能立刻知道我有多(不)喜欢对方。
by matcha, 2023
Q6:你在这次展览中用了白色床单来呈现影像,分别悬挂在室内与室外,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刘思典:
在不可代区放的《约会对象给我拍照》和在桉画廊庭院里的《Kissing Many Frogs》是一对孪生作品,一个是约会时产生的影像,一个是约会日记,本身就存在时间线和事实上的联系。我是先获得了展览的机会,再根据展览场地构思的呈现方式。《Kissing Many Frogs》是为桉画廊的庭院构思的作品,我把它称为晾晒出版。我想的是晒被场:被子这种带着私人气味和颜色的东西,在晾晒的时候倒是能在太阳底下集体公开,甚至能塑造公共环境。
Kissing Many Frogs
2025
晾晒出版物
(思典2022年以来的约会日记朋友圈截图、床单、花边、晾衣绳)
刘思典:
言情小说或同人文好像也是这样,如此私人的(虚构)情愫,在合适的环境下,也能被出版阅读,甚至对真实世界有塑造作用。这些白色床单被我缝制成几条巨大的“荷叶边”,织物表面贴缝着我微信朋友圈的截图,是我自2022年以来在持续书写的约会日记。这些文字既是情感记录,也是写作行为的现场,它们需要读者的“目击”才能成立。
在社交平台这一虚拟广场中,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互动仿若通俗言情小说(或同人文)中的经典关系——既共谋又对峙,既浪漫又略带窥私的紧张。
刘思典:
在不可代区放的《约会对象给我拍照》呈现了我从2021年开始做的持续项目,我把每位男嘉宾拍摄的照片缝在了床单上。每张床单都是从不一样的店里买的,虽然都是白色,但他们都有细微的材质上的区别。
床单是柔软的也富有隐喻的,也是能跨越私人与公共的一个材料。这次展览既然是同时在两个场所呈现,那么我也希望能在两个展区的作品有形式上的联系。
约会对象给我拍照,影像装置,2025
床单、约会对象给四点拍的照片
展览:Amor•ten•tia, aaa*bkdq
Q7:整个展览都与女性的身份,矛盾与生存环境有非常紧密的联系。而在作品里,你似乎总是把自己放置在影像中,但又不以直接或暴力的方式去表达这些思考。你通常如何在作品中处理这些议题?
刘思典:
我的创作似乎一直是在探索自身,以及作为女性的自己在当下这个充满流动性和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要如何与世界相处,如何在其中建立亲密关系,如何获得爱或感受爱?
探索到现在,我的暴论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变得更像小猫!我们的边界应该更毛绒绒一些,这样我们可以用掉落的毛发痕迹示好,也可以敏锐地留意空气里的信号,在保持一定安全距离的同时,我们可以通过留下痕迹、解读痕迹,来信任他人,也对他人保持可信度。
我可能是自身最唾手可得的材料。女孩们从小到大不都是被训练着,时刻准备着被观看吗,我不是已经被观看许久了吗?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的创作里继续用“被观看”的姿势讲述我的叙事,用我已得的技能为我所用?
同样的,我的成长经历也是我的材料。既然我是被这些喂养大的,我自然要用我最熟悉的东西说我的故事。
Sidian Liu
刘思典
刘思典(四点),艺术家、译者、织女、筑巢人。1997年生于广东佛山,2019年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2023年于帕森斯设计学院获得摄影硕士,现居纽约。
思典游走于影像、行为、装置、社会参与式创作之间,以温柔而坚韧的方式,回应流动生活中的不安与内在情感的裂隙。她的创作常以协作和交换为方法,在社区与日常中慢慢织起一处处可以安放自己的“巢”。
她从中文传统、民间故事,和跨文化生活中的个体经验里采撷灵感,回应“如何在陌生之地栖居”“如何在界限之间相爱”这样的问题。如猫以落发示好,她也以“痕迹”为媒介,在拉近与他人距离的同时,也保留着柔软的边界。
刘思典个人网站
田螺姑娘项目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