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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钧宜｜将至与未来
Alec Soth 东京个展「关于房间的房间」
撰文｜许钧宜 Hsu Chun Yi
悬挂于墙面、尺幅不一的照片，在影像中不断切分出另一个所在。当驻足于每幅照片前，视线仿佛一次次造访镜头所构筑的不同场景，但又无法真正进入，只能徘徊于照片的表面。这样的观看经验贯穿了美国摄影艺术家埃里克·索斯（Alec Soth）的作品。
目前在东京都写真美术馆（Tokyo Photographic Art Museum）举行的特展《房间的房间》（A Room of Rooms），展出了索斯多个时期的重要系列作品。
Alec Soth,「A Room of Rooms」展览，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4
策展人伊藤贵弘将索斯各个时期的作品视作不同的房间，每幅影像不仅是事件发生的具体空间，更象征某种微妙而隐秘的地点——即使照片在画框中清晰呈现可见的内容，仍然隐含着超越视线之外的局部。
埃里克·索斯出生于1969年的美国明尼苏达州，他的摄影经常伴随长期的地域调研和复杂的叙事构建，通过个体生活反映社会的集体状态、同时纪录下自身如何与外在现实相互遭遇的情境。
此外，他也吸收并转化了美国纪实摄影的传统，如从罗伯·弗兰克（Robert Frank）来到李·弗雷德兰德（Lee Friedlander）、以及成为他日后拍摄对象的南·戈丁（ Nan Goldin）和史蒂芬·肖尔（Stephen Shore）等人的脉络。
Alec Soth, Frank's View, 《Broken Manual》, 2008
索斯的影像一方面展现主观、私密的视角，另一方面在大画幅的拍摄与展示中，通过媒介的特性制造某种疏离感，为观众的观看体验注入持续的陌异感。
凝视的过程并没有随着时间更加深入影像内容，而是觉察到所见的荒诞与无以名状的特质。
如同在展览中展出的《眠于密西西比河畔》（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这一系列记录密西西比河流域居民生活的拍摄计划，此作亦是索斯于2004年出版的首部摄影集。
Alec Soth,Cemetery，《眠于密西西比河畔》，2002
照相机在此并不作为目击或见证的工具，用以捕捉某个瞬间或动作；而是在景象的框取和精准的构造之间，将「已经发生」和「尚未到来」的事件、情绪及变化汇聚于影像之中。
换言之，平坦、端正的构图使一切均等地呈现在照片中，没有任何被过度强调的内容，而是如《冲浪舞厅》（Surf Ballroom）所摄——一个等待任何故事发生的无人舞台，使人在画面的细节处寻觅事物留下的痕迹，想像人群曾经的活动。
Alec Soth,「A Room of Rooms」现场，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4
在之后的系列中，埃里克·索斯更成熟地思考「场景」（scene）与摄影的关系。若说景框是摄影最基本的条件之一，并开辟出观看的场域，那么索斯的作品不仅通过取镜（framing）构建场景所需的人、物和地点，还使这些构成照片的元素相互作用，产生挑战真实性的张力。
相比当代摄影中重要作者营造影像的方法，诸如杰夫·沃尔（Jeff Wall）将事件悬置于影像中的表现，以精确的姿势摆置戏剧化（dramatize）摄影的瞬间性；或是安德烈亚·古斯基（Andreas Gursky）所创造的巨型景观，将现实转化为接近抽象的图样。
索斯的摄影有着深邃（却又浅显）的套嵌结构（mise en abyme），在画框内持续生长出另一个框架。与其说这是分解或聚焦目光的手段，不如说是通过场景的构建，不断切割出比瞬间更细微的时刻。
一切看似被安置于镜头前、呈现静止片刻，但其并不显现任何「发生」，而是同步指涉着之前与之后，使影像的叙事性处于无尽延宕的状态。
从早期《眠于密西西比河畔》系列经里常出现的空床，来到玻璃窗景所映照、仿若躺卧在都市夜景中的男子。每次拍摄的框取既是对现实内容的聚集，也划分出一个探寻与等待不可见的空间。
Alec Soth, Charles Lindbergh's Boyhood Bed
《眠于密西西比河畔》，1999
《眠于密西西比河畔》，1999
Alec Soth,「A Room of Rooms」现场，
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4
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4
无论其中承载了近乎虚构的场景，索斯的摄影最终将观众引回到照片的表面。
在摄影集《我知道你的心如何剧烈跳动》（I Know How Furiously Your Heart Is Beating）中，一组拍摄堆满书籍的空间影像被以两张大幅照片并置展示。
这两幅作品彼此有共同内容——我们将发现部分书籍在画面中重复出现，仅有镜头位置略向左右偏移，如同立体镜（stereoscope）装置制造的分视效果。
然而，这里并未让观众产生空间纵深的错觉，反而更能意识到每张照片的独特性，无论它们如何相似或重迭，彼此仍然是彰显差异性的独立场景。
此系列拍摄了许多室内一角静谧且细微的景象，像是回归到原始的摄影习题上，但在历经索斯早期如电影剧照般的黑白摄影、后期发展的大幅肖像与地景，甚至对物件与雕塑的呈现后，可见到其尝试探索摄影的基本特质——摄影无法如电影那般以动态表现事物的变化，仅能将时间和空间的可能性汇聚于静止的平面之上。
展览《房间的房间》并非单纯作为艺术家的个人回顾，或展示线性的创作发展历程，而是通过影像之间的相互映照，展现出对摄影多样性的实验。
Alec Soth,「A Room of Rooms」现场，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4
从现地纪实延伸至后设的命题、以及长期观察与驻留，他的摄影总是试图逃离单义且过于直接的观看方式。似乎唯有通过这种操作，将现实置于某种特殊的位置之中，才有可能重新梳理其内在的意义。
Alec Soth,「A Room of Rooms」现场，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4
对索斯而言，摄影并不旨在捕捉任何确切的发生，一切对影像的安排与布置，都是为了创造出一个原先并不存在的场所，在那等待那位于瞬间之外的瞬间，而照片本身则恒久地处在一种即将到来、却始终未曾出现的状态中。
许钧宜，影像研究／创作者，现为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博士候选人。关注影视觉文化、当代哲学，摄影与电影美学，以此探讨影像、思想与技术的问题性。创作多从实验电影、拾获影像、静照电影等脉络出发，作品曾参加「纽约日记电影节」、「台湾／英国缓慢电影节」、「台北诗歌节」等。同时成立「non-syntax实验影像」，以展览、研究计画发展跨地域连结。书写曾获「世安美学论文奖」、「香港青年文学奖」首奖; 文章散见于《中外文学》、《艺术评论》、《现代美术学报》、《摄影之声》、《放映周报》等。现任教于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亦从事编辑、工作坊教学。